第八十五章 曇花(6)

    夜色濃重,皇帝皇后都不便去叨擾,唯有位分最高的靜妃能管這事。  不過她肯接手,未必沒有趁機掌事、與皇后分權的心思。

    林媛和靜妃同行,四周是眾多侍從守衛。此地距離華陽宮已經很近,走過一個巷口,不遠處隱約看到一群停滯不前的人影。安令姬伸手一指道:「就是前方了罷,方才任貴人的宮女說了,是在華陽宮門口出的事。」

    麟趾宮就在華陽宮側後方,任貴人想要回麟趾宮,必會途徑華陽宮。只是她出事的地方也巧,恰恰在華陽宮大宮門前頭,距離門檻還不到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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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涉及華陽宮,身為主位的靜妃臉上有些不大好看。幾人說話間已經到了地方,只瞧見任貴人雙眼緊閉,毫無意識地半依在轎輦中,四周圍著的宮女連聲哭泣。而任貴人的身下是一大灘刺目的暗紅色,即使在夜晚看起來也十分駭人。

    靜妃只看了一眼就連忙回過頭,一副不忍再看的樣子。安令姬吃驚地捂住了嘴巴。

    靜妃身邊隨行宮人們連忙前去幫忙,七手八腳地要扶起任貴人,卻被一個宮女哭著止住:「我家小主不能挪動的!方才稍一動,血就流得越發厲害……」


    好在此時小成子領著御醫到了。是一位姓古的醫官,位在御醫之下。

    葉貴姬傷重,御醫們大半去了她那兒。吳御醫和幾個婦科聖手則早等在緋煙樓里,林媛為著自己,也不可能那麼好心將他們分出來讓給任貴人。故而小成子去內醫院請回來的只是一個官位不高的醫官。

    然而聊勝於無。☜✌ 6❾ˢ𝐇Ǘ𝕩.ᑕ𝑜𝐦 ♠♔若是任貴人的宮女去請,任貴人一介失寵的妃子,大半夜地誰會費心竭力地趕過來。小成子打著慧嬪的名頭去,古醫官不敢不來。

    古醫官年紀不大,一路小跑著過來了。他蹲身上前看了任氏幾眼,來不及避諱抓起她的手腕按了按,沉著臉與靜妃稟道:「娘娘,貴人小主已經流產,又因撞擊引發血崩,如今境況危在旦夕。  」

    靜妃吃了一驚:「任氏有了身孕?」

    「是,只有一月有餘。」古醫官是個醫者,他並不關注任氏肚子裡的孩子,因為任氏自己已經奄奄一息了:「靜妃娘娘,流產已是事實,無可挽回。先不要管這些,依微臣所見,應立即將貴人小主安頓下來,而後止血。再耽擱下去就來不及了。」

    「來人,將任貴人抬進合歡殿。」靜妃壓下慌亂,果斷吩咐宮人們:「再去多請幾位御醫來。」

    雖然任氏性命垂危,靜妃也只是命請御醫,卻沒有去叨擾皇帝皇后。她是按著老規矩來辦事的,七品的貴人是不入流的散號,甚至連死亡都只是向聖上通稟一聲即可,無須驚動太多。

    林媛靜靜立著,眼看著任貴人身下的血跡越聚越多。她被幾個內監合力抬起,黯淡的月光之下,她一身鮮艷的杏色廣袖宮裝上淅瀝瀝地往下滴血,不省人事的面龐上則浮現出滲人的青白色。

    林媛回過頭去,她似乎聞到了死人的腐臭味。懷了孕難免嬌氣,她看到任氏身上的血,心裡犯噁心,扶住宮人的手與靜妃道:「嬪妾想要先回宮。」

    「你快些回去吧。」靜妃連忙道:「任氏的孩子已經沒了,你可萬萬不能有閃失。」

    靜妃雖然不喜歡慧嬪,但她可不希望慧嬪在自己眼前出事,惹得皇帝遷怒。💥😺 ❻❾ร𝔥Ⓤχ.𝓬𝐨𝕄 ♧☮

    林媛無心寒暄,由一眾內監侍從們護衛著跨進了宮門。

    緋煙樓里燈火通明,留在屋子裡的二等宮女們等在門前,將主子迎了進去,又端了熱水進來。林媛脫下外衫換一身清爽的睡袍,撫一撫自己發腫的臉,招手道:「讓吳御醫和陳御醫他們進來。」

    等在這裡的幾位御醫都是以婦科聞名,吳御醫打頭進來了,跪著給林媛把脈,之後又換陳御醫。吳御醫對林媛道:「胎兒安好,只是娘娘受驚了,今夜恐不能安枕。微臣開一些助眠的方子。」

    林媛放下心來,命人看賞。

    吳御醫又道:「方才余大人被靜妃娘娘身邊的人請去了,說是有急事。娘娘,宮裡出事了麼?」

    

    ;   林媛點一點頭,卻疲累地不想談起這個話題。吳御醫不再追問,平靜地開了方子熬好藥送進來,之後告退離去。

    「今日實在兇險,多虧了蘭意那丫頭力氣大,一直護著小主。」初雪初雪送走了御醫們,將林媛床帳上的金鉤放下來,嘆息而後怕地說了一句。

    林媛苦笑:「若沒有她,我早被人撞在地上,和任氏的下場一樣了。」說罷抬頭看一眼初雪:「素日裡我看著蘭意只是個粗苯的宮女,沒什麼心眼,但這樣的人卻很老實忠心。她這一次立了大功,你傳我的話下去,將她提為一等宮女日後在我身邊服侍吧。」

    「和該這樣。」初雪也很贊同:「她雖然腦子不聰明,當不得大用,但勝在老實,這樣的人放在小主身邊,到了關鍵時刻也能用得上。」

    「說起來,葉貴姬那裡還好麼?」林媛腰酸背痛地,依靠在兩件迎風靠枕上。她根本沒有精力去關注任貴人了。

    「聽打探的人說,貴姬小主還不曾醒過來。」初雪低聲應著,伸手給林媛拉上錦被:「娘娘,快些安寢吧。不管出了什麼事,好在娘娘您母子平安。今夜鬧騰了這麼久,娘娘也累了,熬夜對胎兒可不好。」

    「我沒事的。」林媛朝她安慰一般地笑一笑,閉上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

    ***

    第二日醒來時,天已大亮。

    宮人們並沒有按著規矩及時叫醒林媛,因為皇后那邊早已發了話,免了今日晨省。昨天夜裡大家或多或少都受了傷,也不能夠去請安了。

    皇帝沒能遵守昨夜的承諾,他去了汀蘭小築里探望剛剛醒過來的葉貴姬,更要緊的是要詢問些許線索,便沒有來林媛這裡。

    小成子早去探聽了消息稟報回來,道葉貴姬雖然傷得不輕,其實只是外傷,是她在花圃里慌不擇路逃命時撞在籬笆上,恰恰有一處木樁子有些尖銳,捅進肉里去了。不過到底是木樁子不是匕首,尖頭鈍得很,她沒有傷到心脈,休養個把月就能痊癒。

    林媛聽了這消息心下稍安,至少葉貴姬能夠活下來。活著就好,宮裡的生存何其艱難,對手又強大,她可不想在節骨眼上失去隊友。

    她閉門不出,縮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休養因為昨日的勞累而導致的兩眼青黑,和渾身散架一般的疲累。到了黃昏時分,拓跋弘跨了進來。

    他不說話,只是用寬闊而健壯的手臂抱住了林媛,緊緊箍在懷裡。他面龐有些憔悴,聲色低沉喑啞地在林媛耳邊道:「朕又失了一個孩子啊。媛兒,朕的孩子為何一個一個死去。」

    林媛不知如何接話,半晌,她伸出手覆在男人的脊背上,似撫摸嬰孩一般溫柔地撫著。

    拓跋弘輕輕地喘息著:「任氏的孩子,朕還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就已經不在了。」

    「皇上,您要節哀,您還有很多的嬪妃,將來也會有更多的孩子。」林媛亦有些動容,這個擁有天下的帝王,其實是個可憐的男人。

    在嬪妃們互相廝殺的血腥中,犧牲的都是他的孩子。

    「媛兒,好在朕還有你。」拓跋弘鬆開了手,目色繾綣而疲憊地看著林媛:「朕今天就在這裡陪你。」

    林媛迎著他神色中的寵溺,搖頭道:「皇上多陪陪葉貴姬和任貴人吧。嬪妾這裡很是安好的。」

    比起旁的女人整日嬌弱的模樣,林媛從就算故作病弱,也不會選在會給拓跋弘添麻煩的境況。因為她知道這種男人骨子裡是自私且怕麻煩的。

    拓跋弘神色動容,他的媛兒總是最懂事,故作堅強的模樣比起那些看起來楚楚可憐的女人更令他疼惜。他堅持道:「朕不會走的。貴姬那裡已經無礙了,任貴人……她兩個時辰之前去了。」

    「任氏她?」林媛猛地驚恐。

    「是,任氏死了。朕追封她為寧姬,算是給她復了從前的位分,讓她走得安心。」拓跋弘這樣說著,神色中卻沒有多少憐憫與悲傷:「她就是個沒福的,保不住朕的孩子,實在沒用。」

    林媛雖然不喜任氏,聽皇帝聲色冷漠,心裡也不禁齒冷。這就是宮廷,皇帝心裡裝的是天下萬民,哪裡會為了一個后妃的慘死而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