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患由衛健委接手,無關人士請退場。」身著淺藍色制服的護士推著擔架儀器迅速入場,最前面的是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他長了一張平庸至極的臉,倒也稱不上丑,但是扔進人堆兒里是怎麼也找不出來的。
面白無須,值得誇讚的是有一頭濃密的黑髮,半長到耳垂。
這是個常皺眉的人,眉心已然留下深深的刻痕。
他看了一眼臥在積水中的乾屍,面不改色的探出上半身,伸手握住了周晴君因肌肉痙攣收縮成爪型的手。
一陣微弱的波動從他身上盪過去,傳遞到了乾枯發皺的手臂上,兩人的皮膚如同在這樣的傳遞中連成了一道絲綢。
慢慢的,重邁發現老師干硬如枯枝的手臂正在慢慢被同化成如孟沉珂一般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膚色。
這種同化並不穩定,甚至有那麼一兩秒孟沉珂的手也變得如周晴君一般乾瘦。
一吸,一呼,兩人仿佛完成了更深刻的連結。
又是一吸一呼,地板上泛濫的水瞬間出現一片真空地帶,像是被一塊無形的海綿吸走了水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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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歪斜在地板上的水管很快吐出了足以補齊這些消耗的清水,足足又過了五分鐘,孟沉珂耐心的握著她的手,直到她的皮下漸漸充盈,骷髏一般的身體多了一分厚度。
重邁怔怔看著這魔幻的一幕,懸了許久的心終於慢慢落下來。
雲從容整個人已經仿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他站到重邁身後,把自己的臉遮得再嚴實一些,小聲咕噥:「也就是『脫水』這個病症專業對他口了……」
她已經完全意識到了這個人的身份,曾經與雲從容並稱「雙聖手」的聯邦治癒能力第一人——水熊蟲Mj4擬態,孟沉珂。
一人管保命,一人管治病,於是一人去當了軍醫,一人去了衛健委。
九死還魂草強行吊住了周晴君本該飄走的魂,水熊蟲來負責治活她的這具肉身。
「周老院士確實是命不該絕。」雲從容嘆了一聲。
誰能想到雲從容跟了封鳴?誰能想到這位曾經被禁止出國的雙聖手如今還敢堂而皇之的回到首都。
封鳴一腳深一腳淺的走過來,她已經避不開這嘩嘩的水流了,只能無奈忍受著自己羽毛被打濕的噁心感。
「走吧,這邊有孟主任看著,我們去錄個口供。」她看著落湯雞一樣的重邁,嘆了口氣。
空氣中的百合花甜香不知道何時已然煙消雲散。
……
「姓名。」
「重邁。」
「與死……傷者關係。」
「師生。」
……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受邀前來,需要看通訊記錄嗎?」
……
「先生,我們需要錄入您的人臉。」
「毀容了,不想給人看,你們非得揭人傷疤嗎?」雲從容態度格外的惡劣,捂在臉上的布悶熱焦濕,讓他懷疑自己待會真要毀容。
「先生,請配合我們工作。」女警官有些薄怒,已經做好了緝拿的準備。
雲從容無法,一層層摘掉自己臉上的濕布,一張燒焦樹皮般的臉毫無遮攔一般出現在了警官面前,讓她呼吸都是一滯。
「我說了我毀容,我自卑,你們非得揭人傷疤。」他一聳肩,語氣很是猖狂。
警官拿識別儀對他的臉一照。
「雲從容,身份驗證,通過。」
「草。」
雲從容臉黑了。
他真恨這些高科技。
「誰是雲從容,我不是,我是雲焦慮,他跟我名這麼像是不是要抄襲我帥氣的容顏。」
他垂死掙紮起來。
女警看看儀器上雲從容堪稱漂亮的面孔,再看看眼前的「帥氣的容顏」,額角青筋直跳,很想叫眼前這個剛剛還說自己自卑的人不要無理取鬧妨害公務。
然而看看人詞條下厚得一頁刷不完的履歷,她想了想,從心了。
「你說你不是雲從容,誰能作證?」
雲從容「刷」一下從兜里掏出一張身份證來,上面明晃晃的就是「雲驕律」的大名,警官一刷,愕然發現識別儀上的詞條閃了閃,變成了一張恐怖片似的臉。
「雲驕律,身份驗證,通過。」她一哽,見了鬼似的。
「我作證,他是……雲驕律。」沙啞的聲音從雲從容背後響起,讓他面上都有一瞬間的空白。
孟沉珂慢慢鬆開手,將初具人形的周老院士交給護士,勉強被填塞充盈的身體蒼白如浮屍,是造血還沒跟上。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平靜的看了一眼背對他的男人:「雲從容比他丑。」
「……」雲從容牙要咬爛了。
……
賈警督臉色鐵青,指著走廊上的監控畫面:「重女士,監控顯示你兩次進入辦公室期間沒有任何人從這裡經過。」
「一個小時前周晴君院士還沒有任何問題,我想我們需要了解一下你在這期間和周院士說了什麼。」
「你們是否有發生爭執,為什麼公交站附近的監控拍到你出來的時候明顯哭過。」
「你們是否發生了爭執?」
「你是否有過激……」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一雙下三白的眼睛勾在重邁的身上,直到聽不下去的封鳴冷聲打斷了他。
「賈警督,你的言語存在明顯的誘導,嚴重違反了稽查局基本調查守則,問話全程錄音,我是可以向你的上級檢舉的。」她說著,不動聲色看了眼身旁的女人。
重邁的臉色依舊很差,嘴唇也白得沒一點血色,看上去仿佛眨眼間從明艷的夏花變成了舊房子裡發霉的牆皮。
她不言不語的聽完了賈警督咄咄逼人的質問,又聽完了封鳴的回護,被捲髮擋住的視線在兩人中間盤桓。
誰在算計她?
誰在算計老師?
賈警督被封鳴刺得說不出話,更盯緊了重邁:「我在跟嫌疑人說話,你……」
兩人同時開口。
「賈警官慎言。」
「你想知道我跟老師說了什麼?」重邁突然抬頭,通紅的一雙眼死死盯住了他,手腕一翻,手機屏幕悄然亮起錄音的界面。
時間軸飛快的刷新,左下角的時間標已經來到了一百二十六分鐘,一直到現在,那時長也未曾停下增加的腳步。
這下不光賈警官,連封鳴的面色也微微變了,她側目看向重邁,連個眼神都沒得到。
「我可以把這兩個小時裡的所有談話發到網上去讓所有人聽證。」
「我敢發,你敢聽嗎?」
賈警督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