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有人撐腰

  「都安頓好了?」相雲起熟練的挽起袖口,抓住鐵盤上一串油膩膩的肥牛。

  「你不是晚上不吃高嘌呤食物嗎?」重邁看著她在菜單上勾的那一長串,微妙的挑了挑眉。

  「以前是,但最近發現,小腹三層,非一日之饞啊。」相雲起痛心疾首的大吃一口。

  「……」重邁默默從她的毒手之下搶走自己點的兩串牛板筋。

  相雲起吃著,看她那樣子,突然又樂了:「我猜周冰有再聯繫過你,而且肯定裝作無事發生。」

  「……你真聰明。」對面難得一身休閒裝的女人嘆了口氣,拿起啤酒杯跟她相碰。

  那天之後,周冰又在社交軟體上找過她兩次,語氣熱切溫柔,一如過往的二十年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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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她出來吃飯,或者給她轉載最新期刊。

  重邁不想回,也不知道怎麼回,於是就一直拖著。

  她知道,不光是周冰,周冰身後代表的學術特區也在惴惴不安。

  學者是一群溫順的綿羊,他們做不到像政客那樣無恥,也做不到像軍人那樣冷血。

  文人總是相輕,文人卻也是有風骨的。

  做成上次那樣,已經是他們臉皮的極限了。

  薛老師替她力挽狂瀾,幾乎將周冰陸靜幾個的麵皮扔到地上踩,得罪透了同領域的一幫大拿。

  更別提後來的威爾遜,雖然是她找宋老讓這百分之五的概率精準落在了鄭毋意的頭上,但她也沒想到來的是這麼個嘴賤不要命的愣貨。

  叫他這麼說一輪,如果是個臉皮薄一點的,幾乎要活不成了。

  「這事現在在學術圈都傳開了,反正今年的評優周冰肯定是拿不到了。」

  重邁聞言捂了一把臉:「這跟我沒關係,我不想做這麼絕,她畢竟是周老師的侄女,這些年對我也很照顧。」

  「我沒法控制自己不怨她,畢竟她們幾個差點毀了我的項目,但你非要說的話,我又能理解她。」

  相雲起搖搖頭:「你是活菩薩。」

  「一個院士的機會說扔就扔,我估摸著項綴都蒙了,她還指望著你跟她鬥智鬥勇呢。」

  重邁笑了笑,連日來的憋悶不爽終於在今天看完秘書長的精彩臉色後一掃而光:「多大點事,我才多大,還不到三十七呢,周老師七十三才評上院士。」

  人啊,真的就是得放過自己,或許也是到年紀了,她現在有點感觸了。

  要不是出國的硬要求擋在眼前了,她還真難做出這個決定。

  哎……你們不是要跟我玩心眼子,我不玩了!

  我的藥,我說沒這個功能就沒這個功能,你愛怎麼試怎麼試,試完了有情況告訴我一聲,試出毛病了也別賴我頭上。

  我說了只能當急救藥物啊!

  她粲然一笑,唇紅齒白的盡態極妍,叫相雲起看得都呆了一秒。

  「他們給了多少?」相雲起問。

  重邁對她伸出兩根手指頭,咬著牛板筋含糊說道:「一級代理。」

  「也是我操之過急,本來……一口氣吃不成個胖子,從前的老教訓,這次還沒吃夠。」

  「沒關係,過了這段時間,總有別的辦法。」重邁對著端上來的菜摩拳擦掌,邪惡一笑。

  她拆了個一次性手套給自己套上,對那邊的年糕小龍蝦伸出了魔爪……然後被八十度的高溫灼得爪子通紅。

  「嘶——沸沸沸沸沸……」

  相雲起絲毫不給面子的大笑起來。

  盛夏的傍晚是小龍蝦與碳酸汽水的氣息,是冰鎮西瓜中央第一勺,奶油聖代尖尖的味道。

  她笑著笑著,又看向自己這幾年以來頭回展顏,滿身輕鬆的學妹,仿佛看見一件格外沉重的枷鎖從她身上脫掉了。

  拯救世界從來不是她的責任,那百分之二十五的生死存亡也不該繫於她一人的頸上,用力拉車走一步,勒痕就深入她血肉一分。

  窒息之痛與救人之苦,於她而言是擇其一不得舍其二的必選題。

  重邁從前想不明白,其實現在依舊想不明白。

  她是個完人。

  但世界還沒有危在旦夕,能讓百分之二十五變成百分之二十也是一分進步,她還年輕,這個世界也還年輕。

  挺好。

  這是個突然卻又像她的決定,就像二十幾年前她立誓要為人類的進化續航的那一天,也是小女孩站在星空下一時興起發起的宏願。

  自此而往,整整七千六百天。

  相雲起看著她,一抹靈光湧上心頭:「是嗎?難道不是因為你現在突然有人撐腰了?」

  重邁剝蝦的手一僵,抬頭難以置信的看向她:「學姐!!」

  「你說什麼呢?!」

  「我是那種人嗎!」

  「我不要跟你好了!!」

  ……

  「這麼大氣呢……傷身……哎哎快坐下。」

  ……

  「你走!這蝦是我買的,你不許吃啊啊啊!!」

  ……

  重邁卷著一兜子打包的烤肉,在店員的側目和相雲起的哭笑不得中憤然離席了。

  她想說並不是這樣,不管有沒有封鳴出現,她都會選擇更曲折的方式,或許沒有陪襯者協會來平衡多方,她從一開始就會更慫一些。

  又或者她應該表明自己的堅貞不屈,只是審時度勢,選擇了對自己和實驗室最安全的方法。

  然而,是嗎?

  她沒考慮過這麼一來,項綴狗急跳牆的可能性嗎?

  可她今天只覺得暢快。

  她放棄了,是的,她放棄了。

  但是不管是相雲起還是重邁自己都清楚,她只是贏的更迂迴。

  ……

  三天前。

  夏日的高溫叫人分不清這灼熱感的來源。

  新走馬上任的鹿兒島保安戴著半指手套,露著筋肉虬結的膀子,滿身大汗淋漓的匪氣。

  苟圖剝去了那張諂媚的假面,拿著一柄與他氣質不符的細長尖刀,與一疊樓下印表機印出來的口供敲響了她的樓門。

  「教授,我不上去,您看看要不要看下這些人的口供。」

  重邁披上外套急急忙忙下樓來,迎面被男人滿身血腥味驚了個倒仰。

  苟圖這才意識到不妙,趕緊端起一慣的那副討好笑臉:「不好意思……習慣了……」

  「您別跟我老闆講,我下次一定注意。」

  對面的女人沒空理他,接過列印件隨手翻翻,什麼內閣議員、夏格瑪、州議長、番茄藥業……

  甚至還有一個「陪襯者協會」。

  她打一眼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懵著一張臉看過去,苟圖「啊」了一聲,解釋道:

  「您也知道我們老闆還沒正式上任,老會長那邊還有些勢力不甘心……就……」

  「沒用的,殺了這一批還會再來一批。」

  苟圖很是痛快的一揮手:「沒事,那就接著殺。」

  重邁垂下頭,看著這六十多頁文稿,也看著她無能為力,卻在苟圖彈指間解決的這些麻煩。

  看著她與暴力機關之間無法逾越的天塹。

  苟圖搓了搓手,表情像是個害怕自己做錯事的孩子。

  重邁淺淺笑了笑:「辛苦你了。」

  他如釋重負,寬厚的肩膀頭垮下來,露出個有點傻氣的笑容來:「沒事兒,您吩咐,隨便吩咐。」

  「現在我們老闆來了,肯定不讓您再那麼辛苦,您這種文化人,是要拿實驗儀器的,哪能碰這些髒事兒……」

  「什麼?」

  重邁一怔,有點沒聽清,又疑心自己誤會了這傻小子含糊的話語。

  苟圖絞盡腦汁想了想:「啊,那詞怎麼說來著?」

  「對,您啊,現在可以沉下心來,徐……徐圖圖之。」

  「咱慢慢來。」

  重邁看著他,很想解釋那詞叫徐徐圖之,然而,一股熱意卻莫名湧上眼眶。

  叫她再開口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