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7年的夏天熱得很反常,據說是有什麼氣旋效應,路上的狗都躲在大樓的陰涼里動彈不得。
轟轟烈烈的阿派朗分化研究就在這樣的烈日下狼狽告結,持續二十一天的交涉之後想,聯邦的啟航號到達了聖地亞戈港口。
雪白高塔里,已經被關了二十一天的重邁趴在窗台上,大眼睛裡閃爍著淚花。
「我會不會回不去了……」
「不會。」
封鳴坐在餐桌邊,挑剔的撿著她盒飯里的玉米粒吃。
比起剛來到聖地亞戈之前,她們之間仿佛多了一層特殊的連結,讓兩個孩子如同遭遇危險的小獸,呲著牙一同看向外面。
哦,也不光是對外。
圓潤可愛的捲毛姑娘怒視她:「你又沒被關起來,幹嘛要蹭我的盒飯吃!」
「我的花啊……」封鳴嘆口氣,瞥了她一眼,「我不在塔里但我行動也受限啊,我們可沒有學者這麼好的待遇,空調都快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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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邁哼哼唧唧,看著遠方港口停泊的軍艦,陷入了憂傷。
一個香蕉皮從她眼前划過優美的弧線,伴隨著「放我們出去!」「憑什麼扣留我們!」的叫罵聲,精準落在了下方玻璃半球建築的穹頂上。
重邁探出頭,迎著刺眼的陽光往上一看。
很好,是她的某位師兄。
叫罵聲一停:「呃……小邁?砸到你了嗎?」
重邁趕緊縮回頭來:「沒有沒有,師兄你繼續。」
屋子裡蹭著空調躲清閒的封鳴伸了個懶腰:「學學人家,多麼理直氣壯,你也該這樣。」
「拉提尼奧斯自己監管不力導致重要科研材料損壞,和你有什麼關係?」
重邁瞳孔一縮,回過頭來看她,卻對上少年含笑鎮定的視線。
「和你沒有關係,就別慌。」
說不清是什麼情愫,或者是吊橋效應,或者是連日來的陪伴讓她下意識依賴,再或者是她實在良心難安。
重邁摸了摸胸口,只覺得那一瞬間,她心跳如鼓。
「真羨慕你們鳥啊,想去哪就去哪,這麼高的塔也來去自如的。」
封鳴咯咯直笑:「那也看是什麼鳥啊,你換個翼展兩米的金雕試試,還沒近到方圓一里就被烤成燒鳥了。」
重邁聽了,眨眨眼,覺得也很有道理。
新星紀人類的擬態都是奔著大去,就是個草履蟲都得直徑一米,封鳴這樣黃豆粒大小的鳥真的很少見,叫人防不勝防的。
她忍不住偏過頭去看,坐在那的少女漂亮得不像真人,柔滑的碧藍色長髮仿若裁取了一段天空一段海洋,吃著東西,那張精巧的小臉就一鼓一鼓的,全不像她這樣……
青春期都快過完了,還是圓圓肉肉的。
重邁蔫巴一秒,突然眼睛又瞪大了:「我也要吃玉米粒!你給我留點!!」
封鳴端著飯盒躲,邊躲還邊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噓」著,狡黠得像一顆金色飛賊,怎麼也捉不住。
是的,飛賊。
重邁開了一條門縫,哭哭啼啼的對著五米外站崗的大哥賣萌,粉圓的一張臉泫然欲泣:「大哥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愛吃玉米……」
安保人員:「……」
誰能拒絕一個被政局連累的十七歲小女孩想吃玉米粒的請求呢?
「就要玉米?」他嘆了口氣。
重邁背後的手指被捏了捏,她立刻眨眨眼,笑得甜美:「多來點煉乳謝謝。」
十分鐘後,Duang大一個塑膠袋裝滿了食堂剩下的玉米粒和兩罐沒用完的煉乳,姑娘們在玄關處發出小小的歡呼聲。
盤起腿,便在墊子上張牙舞爪的瓜分起贓物。
是的,飛賊。
但她也是共犯。
啟航號架起了大炮,擺出了十足的強硬姿態,交涉的速度比重邁想像的要快得多。
到下午六點鐘,封鳴拿起了嗡嗡作響的通訊器,鎮定的說了幾句話後,看向了重邁。
「我要走了。」
殘血的夕陽下,那雙眼灼熱如野火,剎那之間焚盡了重邁心底的荒蕪。
「稽查局會派人來找你問話,但你肯定是捎帶的……別慌,記住我說的話。」她的語速飛快,不知道是特派員跟她說了什麼,讓她也有了緊迫感。
重邁有些慌張,向窗台處走了兩步:「那你……」
「我沒事。」封鳴快速打斷了她的擔憂,她一腳踩在了露台上,回頭,猶豫了一秒,和她交換了一個一觸即分的貼面吻。
「聯邦見。」她輕聲道。
一切光華收縮至奇點,好端端站在這兒的那個女孩被反覆摺疊至消失,如同一粒墜落的豌豆,隨著樓上師兄又一塊香蕉皮,一同快速向地面墜去了。
重邁撲到欄杆上向下看去,幾百米的高度立刻讓她感覺到頭暈眼花,那粒豌豆也隨之消失不見。
她一陣心慌,總覺得要做點什麼才好撫平那些焦灼,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愣是沒找到師兄從哪弄的水果,這狗日的盒飯還有區別對待嗎?
哦不對,師兄是一棵卡文迪什香蕉。
她狠下心來,猛地一搖頭,發梢上顫顫巍巍的探出幾朵巴掌大的百合,在短短一息之間迅速凋謝結果,那紙質槊果眨眼間變薄變脆,被她一捏,碎成滿手。
重邁趴到欄杆上,對著茫茫百米的高空用力一揮,磕磕巴巴的大喊:「憑……憑什麼關我!!」
「放我出去!」
硬幣大的種子插了薄而輕的翅膀,在狂風中迅速散落天涯。
樓上樓下傳來稀稀拉拉的掌聲,是她的師兄師姐們。
「好!」
「小邁再來一嗓子!」
她的長捲髮被風吹向遠離地心的方向,視線卻隨著種子一同墜落雲端。
耳畔殘留著輕而軟的呼吸聲,臉頰尚且還溫熱著。
反應過來自己在回味什麼,她的臉一下子紅得透徹。
她怔怔的看著腳下,那裡已經空無一物。
百合沒有往五感方向分化的能力,她看不見,也聽不出那句「再見」是否摻雜了謊言。
她抬手蹭了蹭鼻子,掰掉一朵盛放的花丟出欄杆外。
「聯邦再見。」
一月又一月,八年又八年。
說了多少次再見?
她坐在落地窗邊,看著樓下又停了那輛齊柏林,騷包與儒雅齊驅,變成挑染的長髮看上去穩重了許多。
隔著兩層樓,封鳴若有所感,抬頭向她看來。
眼中同時盛放了她與驕陽。
她勾唇一笑。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