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6年的冬天是十年難遇的極寒。
有了新名字的趙空琳卻度過了第一個吃飽穿暖的冬天。
她穿著簇新的衣服，被封鳴打扮得洋娃娃一樣可愛，坐在從前根本想像不出來的奢侈咖啡廳里，同封鳴一起等待著重邁結束今天的公開活動。
作為副議長的夫人，重邁也難免要進行一些政治性與表演性濃厚的慈善活動，這是沒辦法的。
她今天去的是一個特殊學校，給孩子們講解最基本的擬態醫學知識。
封鳴處理完手頭的公事，便帶著剛適應聯邦生活的趙空琳來等孩子她媽下班了。
趙空琳得到了一杯摩卡，牛奶是空運來的，可可是南美非政府區的貿易品，這一杯咖啡就要三百塊，折算下來要六十加元。
換成半年前，這一杯夠她吃一個半月的麵包。
封鳴嗜甜，抱著一杯甜掉牙的香草瑪奇朵愜意的慢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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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在下暴雪，如果不是重邁堅持，她是絕對不許自己的妻子頂著大雪去參加這勞什子慈善活動的。
但是也沒辦法，重教授一聽說孩子們站在外面等著就心軟了，自己一腳油門蹬出去，把她們娘倆扔在了咖啡廳里。
封鳴托著腮，看看外面銀裝素裹，再看看自己對面拘謹的這朵小白蘑菇，輕輕笑了。
「今天是聖誕節哦，待會兒我和你的老師要去約會，你的聖誕禮物阿姨會放在客廳桌上。」封鳴看了眼手機，是的，她買的芭比娃娃收藏版套裝今天應該能送到。
她的身後，披著一身融化雪水走來的重邁愣了愣，手忙腳亂地摸了摸身上兜里，然後尷尬地發現自己好像忙得把節日完全忘乾淨了。
終於，她從自己手背上找到了剛剛聾啞學生給她貼的一朵小紅花。
重邁努力地捋平這個皺皺巴巴的「禮物」，把它貼在了趙空琳的眉心，想了想，偏頭向著她左耳，輕聲道。
「這是給好孩子的禮物，以後，你可以用它向我兌現一個承諾。」
耳邊的話音清晰，趙空琳無措地看看她，眼中光芒一點點亮起。
「哇……」封鳴笑著拍拍手，爭奪妻子的視線，「重老師，怎麼沒有我的呀，我不是好孩子嗎？」
重邁沒收剩下半杯瑪奇朵，呲著牙去揍她：「你是臭大人！上次體檢剛查出來你兩顆蛀牙！」
她垂下眸子，捲髮遮住了面上的神色，這個角度仰望過去，模樣慈悲仿若神明。
幾個博士生互相擠擠眼，非常自覺的抱著平板一路縱隊離開，臨走時還幫老師帶上了門。
趙空琳要哭了，臉臊得通紅，抿著嘴強行把眼淚憋回去，一眼望過去，仿佛還是初見時膽怯害羞的孩子模樣。
重邁收回視線，若無其事的把信紙疊巴疊巴塞進兜里。
「真知道錯了？哪錯了？」
趙空琳猛地一抬頭，觸碰到重邁鋒銳的視線才慌忙開始措辭。
「不該自己偷偷進行沒有安全保障的實驗。」
「不該盜取實驗室資產……」
「趙空琳！」重邁這次真的氣到想抽人了，巴掌舉了半天，看學生這一米五的小個又怕給人打飛出去，忍了又忍，才握拳收住。
「我養你幾年了？」
「九年……零九個月。」趙空琳茫然看著她，很擔心老師被自己氣中風。
「快十年，我養條狗都比你懂事！」重邁氣得眼前發黑，趙空琳卻還在絞盡腦汁的思索。
狗？實驗室里飛禽走獸都快齊活了，但還真就沒有狗，而且還有誰比她更像老師的走狗？
「我問你，你是想不到自己有可能沒命嗎？」
「還沒正式投產的藥你倒是敢對自己用，一個樣本都沒有，模型跑出來還有死亡率呢你就直接上了，你頭鐵？你比耗子好使？」
趙空琳被她劈頭蓋臉的罵，頭都抬不起來，掐著她喘氣的功夫才弱弱辯解一句：「可是聯邦攔著您做FP組正式實驗，要是真批量測試，死一個整個項目都完了……」
這就是個死循環，沒有人試就沒有數據，沒有數據參考就很容易盲試死人。
急症期操作有先天的便利，和她們這些廢了十幾年的人是兩碼事。
還不如她來，活了是賺了，死了不入檔，聯邦不知道，當給老師積攢經驗。
她話沒能講完，「嗡——」一聲，她耳邊久違的一道耳鳴，頭向右側偏去，總控室里一片寂靜。
趙空琳的左臉木成一片，才慢慢反應過來，老師打了她一巴掌。
「我是第一天知道你分化失敗嗎？」
「我是第一天被議會針對，項目受阻嗎？」
「我甚至不是第一次做出促分化藥劑！怎麼就需要一個我養了十年的孩子用命給我換機會了？」
趙空琳怔怔的看著她，左臉狼狽的高腫起來，沿腮流下的熱淚將傷澆得滾燙。
「我以為我當了這麼多年廢物，終於能有用一回……」
「你以為？」
重邁看著她，通紅的眼眶有大顆眼淚滾落：「政治是你以為的那麼簡單嗎？」
「政治決策從來都不是你的一個數據能左右的，也不是一個成功失敗案例就能改變的。」
「你的全部數據列印出來就二十張A4紙，別說根本不能拿出來，就算拿出來了人家想不看就能不看。」
「死了就是死了，你還指望自己死得有多燦爛輝煌？你幼稚！」
【你的全部研究成果在國家機器面前也只是一沓廢紙，不尋求保護連發出來的機會都沒有！】
【重邁，你不要太幼稚。】
同樣的撕心裂肺，同樣的聲嘶力竭，重邁一瞬間有些恍惚，仿佛眼前不是跪著涕泗橫流的學生，而是與她橫眉冷對的愛人。
趙空琳不懂她的怔愣，跪著膝行兩步抓住了她的衣角。
她哭得像個孩子一般無助：「老師我真的知道錯了……老師……」
重邁抬手抹去自己臉上的淚水，低頭看著撲在她膝上的孩子。
終究還是狠不下心來，她把手放在女孩的頭頂，輕輕拍了拍。
一個兩個的，都欺負她心軟。
心軟，於是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
重邁冷靜了一下，把胸口的鬱氣吐出，一手到桌子上抽了張紙給自己擦臉，一手抄起話筒撥通了李淨伊實驗室的按鍵。
「來把這混帳玩意兒拎走，該你了。」
趙空琳抽抽搭搭的抬起頭，茫然的「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