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菌類分化很少見,雖然擬態程度很低,但分化早,是個很好的試驗品。」
——「你什麼意思?她才十三歲??你要我直接拿這個孩子做實驗?封鳴你瘋了!!人體實驗和臨床實驗不是一個東西!」
——「如果這算是我瘋了,那你過去在拉提奧尼斯做的那些算什麼?你又是什麼乾淨人嗎?」
……
AED的電極片貼上,重邁跟著指令放電,眼前是女孩身體的機械震顫,耳邊卻仿佛落下九年前的那場暴雨。
趙空琳的身體正在變鬆軟,更輕盈,液體輸進她的靜脈,如同輸進了海綿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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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的菌絲無聲蔓延,與狂暴的博比特蟲不同,真菌類的分化漫長得像是一場慢條斯理的優雅進食。
終於,那些菌絲開始生出雪白朦朧的子實體,一個個圓潤可愛的小東西爭先恐後的冒出來,很快,便布滿了最近的這片牆角,不光是牆角,長進儀器的縫隙,甚至從鋼鐵上生根發芽。
趙空琳苦心孤詣安排好的儀器上也爬滿了圓圓白白的小蘑菇,那些數字都開始閃爍了。
重邁的身體完全僵硬了,一動不敢動的保持著操縱AED的動作。
天殺的,她早晚要把這群判定分化的蠢貨抓起來集中培訓。
視野中嬌小可愛的白蘑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繁殖,圓圓的菌蓋,白嫩的菌柄,下面還套著一個厚厚的「靴子」。
長得確實挺像口蘑,對於普通人來說,也確實很難分辨。
但,這是歐式鵝膏菌,一種能同時造成急性肝損傷和腎損傷的絕世毒物。
它通常無法直接通過觸摸和呼吸中毒,重邁本來是防備著孢子,此刻卻不得不思考另一個問題了。
作為離趙空琳最近的人,她已經被蘑菇包圍了,這些越長越大的歐式鵝膏似乎在試圖以強迫她吃下自己的辦法完成弒師的壯舉。
碩大的百合葉片橫掃,半透明的漿液爆了一地,沒什麼殺傷力,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招式。
到此為止?結束了?
重邁的心卻在不斷的下墜。
不應該只有這樣。
波譜儀上的能量曲線在一個離奇的高度戛然而止,電擊過後的心率曲線遲遲未有一點起色。
不是分化失敗了,是趙空琳要死了。
重邁猛地起身撥開亂七八糟的電極片,手壓在學生毫無起伏的胸膛上開始有節律的按壓。
那孩子的胸膛卻如同吸了水的海綿一樣,慢慢沒了彈性。
不,不能這樣。
重邁的手抖得厲害,一刻不敢停,邊做心肺復甦邊朝著身後的學生嘶吼:「給苟圖打電話!」
「告訴他,三分鐘帶人來救命,我答應他老闆的要求!」
……
「……老闆,您真神了。」
苟圖看著載醫生的車從遠處飛馳而過,摸摸頭髮,卻怎麼都咂摸不明白。
后座的女人隱沒在陰影中,半晌才發出似笑非笑的一聲咳。
「……到底是我撿回來的孩子,我怎麼可能看不懂。」
「不讓她親身試一回,她是死不了心的,不如隨她。」
封鳴面上沒什麼表情,眼底更無笑意。
「那幾個……沒良心又沒人性的玩意兒,捧著身份證上這幾個字母視若瑰寶,卻把我家這嬌妻幼子逼成這樣。」
「你說我該怎麼償還呢?」
「嬌妻幼子」。
苟圖卡了殼,努力把這嬌妻和幼子對上臉,一時半會兒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白日做夢的老闆。
他不了解事態,但嬌妻恨她恨得要飲其血寢其皮,幼子更是個馬上博士畢業的大姑娘了,看這架勢,若能救回來,保不齊又是一個Mj4。
但老闆說胡話不妨礙他靈機一動。
苟圖當機殷勤拍馬:「那不如我們現在建國,發外交通告給聯邦,完事兒直接帶重教授殺出重圍,回南美去!」
「滾。」封鳴面不改色。
……怎麼說都討不了好,這人真難伺候。
苟圖蔫蔫的坐回駕駛位,一腳蹬上油門。
雖然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了,但人家也未必只想要糧草不是?
走起!
重邁空著手被突然湧進來的一群人架到旁邊,被李淨伊扶著,那些全副武裝面目模糊的人一股腦的將趙空琳那處圍了個水泄不通。
管子嘰里咕嚕插上,幾個指標確定好,扎針的扎針,有條不紊的像是把ICU搬進了鹿兒島。
門邊遙遙站著一個瘦長的男人,身上泛著朦朧綠光,重邁看了他一眼,懸著的心一下子便落了大半。
是故人。
Mj4卷柏擬態,曾經的聯邦軍委副參謀長,雲從容。
見重邁望過來,雲從容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笑眯起來,無聲的對她張張口。
放心。
……怪不得,她就說聯邦的Mj4怎麼能無聲無息的就沒了,原來是被封鳴給挖走了。
能讓雲從容一個純輔助輕鬆從軍委脫身,陪襯者協會在聯邦的勢力恐怕比她想像的更深厚。
卷柏,俗稱九死還魂草,光聽名字就知道他的能力百分百跟吊命相關。
曾經的雲從容和那位水熊蟲擬態學者並稱為雙聖手,一個是假死還陽,一個是鎖血保命,都是極其厲害的人物。
封鳴有了這麼一位干將,和多了九條命也沒區別了。
她慢慢踱步至雲從容身側,靠著牆蹲下,才發覺自己身上早已被汗浸透,濕漉漉掛在身上。
「好狼狽啊,養孩子不容易吧。」雲從容莞爾,一邊監控著不遠處病號的生命體徵,一邊岔開話題,寬慰著差點被嚇死的重邁。
「嗯,把這幾個小崽子養到畢業我不知道要長多少根白頭髮。」重邁脫力般跌坐下來,蹲也蹲不住了。
「單親媽媽確實不容易啊……」雲從容溫情沒多久又開始嘴賤,被重邁扔了一個眼刀才老實閉嘴。
沉默良久,遠處的菌絲再度開始蔓延,萎蔫的毒蘑菇一顆接一顆從無機環境的實驗室角落冒芽,將冰冷的合金版腐蝕出細密的孔洞。
甚至連那些醫護人員的防護服上也開始長出了一團團的白色子實體,定睛看去,甚至讓人有些頭皮發麻。
但好在他們穿的防護服材質特殊,菌絲努力許久,都沒能把根扎進防護服內部,只能貪婪又遺憾的退卻了。
真菌類的擬態往往分化困難,畢竟是要把相差巨大的基因硬生生揉進人的身體。
但強大,也是毋庸置疑的。
趙空琳的分化是定向強化,卻沒有落在毒素上,哪怕Mj4夠不上,一個Ca3卻是絕對跑不了了,只是恐怕她在聯邦一日,這身份就一日過不了明面。
「她不來嗎?」重邁突然開口。
雲從容沒有問這個「她」是誰,一副盡職盡責打工牛馬的樣子,聳了聳肩:「不知道,老闆有她自己的想法,我只是聽命辦事。」
重邁垂下頭,看著蔓延至她面前的小蘑菇,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