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分鐘

  重邁和雲從容認識純屬巧合。

  十九年前兩個毛賊毀掉了世界上唯一一枚阿派朗之眼,縱然後來所有的監控都意外失靈,失去了全部罪證,但拉提奧尼斯還是直接鎖塔,將一干人等都「扣留調查」。

  全聯邦最出色的擬態醫學學者幾乎全軍覆沒,學術特區施壓議會,幾封外交公函交涉不成,於是軍部領了一個團,上了那艘著名的啟航號。

  其中的副團長就是年僅二十一卻滿身軍功的雲從容。

  說來好笑,這人身上功績堪稱彪炳史冊,又是Mj4級的高層,卻幹了一輩子副職,恐怕到封鳴手底下也轉不了正。

  但他大概也不在意這些。

  虛名而已,人都沒了,要它還有什麼用。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享 】

  那時候站在船頭的雲中校是多麼風流的模樣,如今桃花眼角卻也生出了幾根哀愁的皺紋。

  不過四十而已,新星紀的人類老得慢,他卻早生華髮。

  「……我還在看著你學生,你臉上的同情別那麼明顯成不。」雲從容誠懇的問她。

  重邁心虛的目移,卻看到被自己忽視良久的儀器,銅牆鐵壁上也都爬滿了白色的菌絲,毛茸茸的,像幾隻方塊型的大貓。

  那幾個相機更別說了,三腳架爛成了泥巴,細看才會發現,碳纖維的杆子都蛀成了網狀。

  眼下這三百多平的廢物處理室已然變成巨大的生化武器,李淨伊和祝願早就進不來門了。

  雲從容見她突然怔住,微微一挑眉,瞭然:「你這姑娘可了不得,讓軍委那群老傢伙知道了恐怕要連夜上門抓走。」

  「怎麼說?不是Ca3嗎?」

  雲從容一哂,張開手,五指化作細密蜷曲的油綠葉片朝著幾個無辜受難的設備席捲而去。

  幾個大方盒子已經酥軟如棉花,輕輕一碰就碎了滿地,那些卷柏葉子也不管了,連著白色的菌絲與子實體一併掃過來,堆在重邁跟前。

  「撿撿吧,晶片應該都還能用,回頭復原一下數據,別浪費了你姑娘的一片孝心。」

  他避而不談,重邁心底卻漸漸回過味來。

  遠處的急救隊已經沒法看了,全身上上下下覆蓋滿了菌絲,人均膨脹三倍,遠遠望過去仿若進了盤絲洞。

  再看雲從容,他伸出去的葉子已經乾枯了一半,縮成拳頭一樣,上面有白色的霉點閃爍明滅,又以極快的速度返綠,收攏回雲從容掌心。

  重邁低頭看看自己,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身上也早已多了一捧綠光,同雲從容身上的一模一樣,而以這綠光為中心半米之外,地面早已失守。

  天花板更是不能看了。

  無聲無息,短短數分鐘,這些嬌生慣養的劇毒鵝膏菌就已經無視培養基質在廢物處理室泛濫成災了。

  她是學擬態醫學的專家,再不明白雲從容的暗示,就愧對那個傑出青年的獎項了,但饒是到了這會兒,才真切有了點難以置信的猜測。

  ……祖墳冒青煙了吧。

  ……這死孩子要是能活下來,那尾巴不得翹上天。

  Mj4,那是在聯邦算上男女老少和半死不活的也只有一百多人的Mj4啊。

  不過半分鐘後,她就從激動中緩了過來。

  說到底,分化等級並不是天然存在的東西,趙空琳一天不能去更新身份證,她的等級就一天只能是個薛丁格的Mj4。

  但是能得到雲從容的肯定,至少說明她的發展潛力是非常大的。

  不怪重邁沒見識,她自己也沒研究過幾個Mj4,更別說親眼見證分化過程了。

  重邁想抹一把臉冷靜一下,但她抬抬手看見手背上試圖紮根的菌絲,又放了下來。

  她半跪在地上,拿著一個相對乾淨的夾子,小心翼翼的從那堆破爛里把晶片和存儲器提溜出來,裝進門口柜子上的黑色塑膠袋裡。

  叫來門外候著的李淨伊,讓她帶個手套再來接走。

  李淨伊的面色有點發白,眼神還是渙散的,卻還是安靜上前拿走了這一垃圾袋差點成為自己師妹遺物的東西。

  重邁想了想,勉強寬慰道:「沒事,等她好了,關上門隨便你怎麼抽,好好教育一頓。」

  李淨伊:「……」

  不遠處排隊心焦的祝願:「……」

  安靜躺屍,一無所知的趙空琳:「。」

  長長的走廊上閃爍著冷白的燈光,菌絲尚且沒有蔓延至此,重邁多看了兩眼,感覺應該暗處還有其他人在控場。

  她這多看一眼,走廊的盡頭卻刮過來一陣清風,一個人影不知何時靜靜佇立在那裡,與她距離不過百米,她卻看不清那人的神色。

  無袖的西裝馬甲,垂順長褲,很閒適的打扮,或許是半夜在床上突然被她叫起來的吧。

  重邁在看她,封鳴也在看她。

  蜂鳥的視力很好,這樣遙遠的距離,仍能看清她余怒未消的神色,和蒼白唇邊未乾的淚痕。

  嚇壞了。

  她的視力實在是好,於是也沒錯過前妻冷臉假面破碎一瞬露出的悽惶,和下意識的依賴。

  封鳴頓了頓,手不由自主抬起,又垂了下去,才意識到自己在皺眉。

  兩個學生一前一後站在她身邊,意識到了什麼似的,警惕又好奇的望過來。

  苟圖前面說的話在她腦中無知無覺的轉了一圈,雖然被她百般嫌棄,此刻卻似乎仍有可取之處。

  光明正大。

  她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個光明正大。

  但就算見不得光,無法聲張,最無助最恐懼的時候,重邁惦念的、求助的依舊只有她,也合該只有她。

  苟圖急急忙忙追上來,卻看見自己老闆站在樓梯口,始終沒向前邁出一步,他一個急剎車,差點撞欄杆上。

  封鳴低頭看看表,剛九點一刻,方才這麼生死時速里發生的一切,加起來,也不過四十五分鐘。

  而她站在這裡三分鐘,就決定離開了。

  看這一眼已經足夠,堅土已然鬆動,剩下水滴石穿的功夫,她從前很擅長,如今卻未必適合都已經成熟的她們兩個。

  「走吧。」

  「啊?」苟圖一路超速緊趕慢趕還是輸給了老闆的陰晴不定。

  「您不進去看看?那小姑娘今天遭老罪了吧。」

  封鳴閒閒瞥他一眼,轉身,並無留戀。

  「她欠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