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失溫

  回憶是一把鈍刀,殺不死人,就把人在刀口上一點一點來回反覆的磨。

  無法控制的生理淚水從眼角滑落,浸濕散落的髮辮,她開始發抖。

  趙空琳沒有癲癇病史,這種症狀只能說明——分化開始了。

  她顧不上高興,縮成雞爪的手強行掙開電極夾的束縛,從衣服上奮力撕了一張布條下來,胡亂團一團,塞進了嘴裡,防止咬了舌頭。

  開始了就好,不管是死是活,開始了,就說明這次實驗是有效果的。

  老封回來了,老師身邊就有了人看顧,她終於可以完成自己的使命,她不會被記留在檔,不會被議會發現,不會帶來任何輿論上的壓力。

  但她的出現,就會成為這管藥劑真正道路上最堅實的一塊基石。

  一個六歲分化失敗、無不良嗜好、無重大病史的青壯年,這簡直是最最標準,最最符合實驗條件的小白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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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好有用。

  趙空琳傻笑了一下,劇痛卻使這個笑變得扭曲難看。

  沒人能做到在分化的時候保持儀態,這個過程就像是把獸揉進人的身體裡,強行捏造出一個又一個的怪物。

  一團火從靜脈滴注的位置席捲燎原,岩漿把血管腐蝕出一個又一個空洞,趙空琳清晰感受到喉嚨一股接一股的血腥味上冒。

  這個藥……使用體驗實在不妙,要是她還能活著,得跟老師說說,改進一下這方面。

  失控的唾液浸濕了布料,下頜被撐的酸痛,但剛剛的當機立斷至少讓她免於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水藍色的裙子缺了角,她漸漸模糊的意識里慢吞吞出現一點可惜。

  這條裙子還是老師帶她去買的,不便宜呢。

  ……

  「她床底下有一個最小型號的醫用保溫箱,最後的參數設置符合促分化藥劑的保存條件。」祝願的語速飛快,重音噼里啪啦砸了下來。

  重邁看著他,才恍然發覺他臉上或許自己都沒發現的驚恐、悔恨,照鏡子一般。

  「保溫箱裡是空的,對嗎?」她輕聲問。

  「我想想,是什麼時候……是鄭毋意那次吧,提取了兩人的分量,後來發生了事故,現場很混亂……呵。」

  重邁面無表情的看著手裡迷你的保溫箱,合金外殼已經被她捏得變形:「給淨伊打電話。」

  話音剛落,甚至祝願還沒拿起手機,催命一般的鈴聲已經開始狂震。

  接起。

  「老師,找到了!」

  李淨伊狂奔在實驗室走廊上,重邁不擅庶務,作為鹿兒島實驗室實際上的管理人,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這麼失態,這麼慌不擇路。

  心臟幾乎要跳出來,胸腔撕裂一般劇痛,她來不及等電梯,沿著樓梯一路向上。

  快點!再快點!

  李淨伊砸開了走廊最深處那道門,門牌搖搖晃晃跌落,碎成滿地晶瑩。

  【廢物處理室】

  趙空琳安排的還比較縝密,切斷了這個房間的電源,通風系統早已關閉,監控也寂靜無聲。

  如果不是李淨伊直接調取了前兩小時的走廊監控,恐怕還要再費許多功夫。

  李淨伊在黑暗中一路飛奔,門在她身前重重洞開,接收區,預處理區,處理設備區,一個房間套著一個房間,如同無窮盡詭異的怪夢。

  「呼……呼……」

  微弱粗糙如同破風箱一般的喘息聲從角落處傳來,李淨伊立刻轉頭看去!

  一雙蛇瞳收縮,熱成像的視野里小小的身影蜷縮著,象徵著體溫的色相正在極速轉變,幾乎要與周圍的設備融為一體!

  「趙空琳!」她衝過去,這才發現眼前還蓋著一層密實的反光布,將這不到三平方的角落遮蓋得嚴嚴實實。

  撕開簾幕,她立刻跪在地上,撩開亂七八糟的線路,將手貼在人頸部,又低頭去聽。

  還有心跳,可是觸手的體溫冰得已經不似活人,地板滑膩膩的,是她流的冷汗,地板上的女孩如同一隻擱淺的水母,那管藥劑正源源不斷的將水分從她體內剝離。

  李淨伊從未如此切實的感受到,原來人的身體裡真的有這麼多水,仿佛把一個人活生生擰乾,只留一具軀殼。

  周圍的儀器都是自供電的,此時屏幕上淡綠色的數字還在不斷的跳動,發出極其微弱的電流聲。

  她已經沒心思去看那些儀器了,什麼數據對於現在的她都沒有絲毫意義,如果人救不活,她的實驗結果和一瓶毒藥又有什麼區別。

  「……淨伊!淨伊!」掉在地上的手機依舊在通話中,擴音器傳出祝願模糊不清的呼喚,李淨伊終於勉強回神,嘴唇麻木幾乎無法開口。

  「廢物處理室後操作區東北斜角……」

  「保溫毯!」

  「她現在嚴重脫水,並且有失溫,需要輸液並加一針右美托咪定!」

  李淨伊努力把每一個字咬清晰,這裡的條件不夠好,儘管趙空琳已經盡全力為自己布置一個病房,但她對於分化併發症的預估還是不夠。

  她無論如何想不到,光是狂出冷汗這一條,就夠把她活生生耗干。

  注射泵中已經空了,輸液管中有些回血,此時停藥也沒用,李淨伊甚至做不了任何事來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她開始分化了,即將再度進入她六歲那年的那一場噩夢,而李淨伊幫不了她任何事。

  趙空琳白淨的小臉短短几小時就已經脫了相,嘴唇紫白,終於適應了黑暗的李淨伊看清了她的手,指甲崩斷了幾根,縫隙里都是深褐色的血痂。

  大概剛才是疼慘了。

  她狠狠閉了閉眼。

  下一秒,眼前忽然大亮,如同瞬間從黑夜到了黎明,帶著急救包、AED和保溫毯急匆匆趕來的,正是重邁與祝願。

  項野開完會就回了項家,重邁甚至不敢給她打電話,怕反倒驚動了那隻一肚子壞水兒的水母。

  重邁把右美托咪定加到注射泵里,又掛上生理鹽水,開始快速輸注,祝願把血壓表扎帶系好,半分鐘後抬頭,眼中卻露出了深刻的絕望。

  「52/23,隨時可能心臟停跳,這不應該,為什麼反應會這麼嚴重?」

  這不應該,鄭毋意上次的反應已經很嚴重了,如果人人分化都是這種程度,人類早就滅絕了。

  之前任何一次模型推算,都沒有出現過這麼嚴重的併發症,這已經進入休克的失代償期,事態在向不可挽回的方向狂飆。

  哪怕現在重邁不惜一切代價的呼叫救護車,五分鐘之內趕不到,趙空琳救回來的概率就微乎其微了。

  最近的急救中心在十公里以外,分化過程如果不結束,貿然施救也沒有任何用處。

  祝願的發問在她耳邊轉了一圈,重邁什麼都沒說,只是死死盯著波譜儀上的曲線,心底卻早有了答案。

  越高階的分化時間往往越早,越難,分化失敗概率越高。

  趙空琳的檔案里寫著,她的第一次分化,連續四天高燒不退,最後失去了六歲前的全部記憶,差點聾了一隻耳朵,在她這裡養到十六才好全。

  當年封鳴將她帶回聯邦的時候,她就知道,如果這孩子能成功分化,不是Ca3,就只能是Mj4。

  但趙空琳不知道。

  哪怕她知道,也不會放棄這個可怕的念頭。

  重邁的眼前一晃,下意識扶住牆,觸手滿是濕滑。

  她定睛看去,卻發現不知何時特質金屬的牆面上竟出現了一層細密的白毛,迎著微弱的月光,看不清晰。

  「……」

  短短三秒的可怕寂靜,波譜儀上的曲線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原地拔升而起!

  血壓計上的數字卻幾乎同步歸零!

  「老師!」李淨伊的猛地回頭看過來。

  重邁臉色驟變,搶過急救包中的腎上腺素注射筆插在了趙空琳的大腿上!

  「捂住口鼻,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