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禇也陷入了沉默,許久之後,他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問道:「既有關係,按道理,他們本就不會出現在戰場上罷?」
「末將也問過了。」
杜琰低著頭說道:「那日,末將把大部分禁軍都提上了戰場,本來是為了壯聲勢,這些人耳聰目明,不知道從哪裡知道,遼東軍只四五千人,咱們有一兩萬人。」
「他們覺得一定無事,上戰場走一圈,就能面子上光燙,回去之後,就算是打過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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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能往上爬。」
杜琰自嘲一笑:「他們大概沒有想到,末將真把他們放到了前線,也沒有想到,遼東軍打起來會這麼兇猛。」
姜禇皺眉。
他雖然是宗室,但畢竟不是軍方系統的人,禁軍里的事情他並不清楚,也不好參與。
想了想之後,他也只好低眉道:「魏國公半個月左右就會到榆關來,到時候我會如實稟報魏國公,不管這些人有什麼關係背景,魏國公都能辦了他們。」
杜琰欲言又止。
他想說,魏國公的確能辦他們,但是魏國公會辦他們嗎?
恐怕不太好說。 不過這種話,他還是沒有說出口,畢竟他也知道,眼前這位天潢貴胄,同時也是魏國公的親外甥。
姜禇又問了問榆關的情況,最後問到:「杜將軍,你覺得…」
「遼東軍怎麼樣?」
「相當不錯。」
杜琰看著姜禇,回答道:「要說天下無敵,多半說不上,但是末將仔細觀察了遼東軍,遼東軍里,有相當一部分將士不怕死。」
他頓了頓,又說道:「世子沒有怎麼親歷過戰場,大概不大清楚,一支軍隊裡,只要有一部分人不怕死,上了戰場之後,氣氛帶動。」
「便大多數人都不怕死了。」
杜琰低聲道:「正因為如此,往往敵人會被這種悍不畏死的軍隊給嚇破膽,一潰千里,一如前些日子的禁軍那樣。」
姜禇皺了皺眉頭:「讓你們大同邊軍過來呢?」
「可以打一打。」
杜琰默默說道:「但大概也占不到什麼便宜。」
「好了。」 姜禇聽到這裡,只覺得心情煩悶,他看了看眼前的榆關,沉聲道:「你替我派人去遼東軍送個信,就說我到了榆關,想跟平遼侯見上一面。」
「時間地點,都他們定,我只帶幾個隨從就行。」
杜琰看了看姜禇,問道:「世子,這遼東,朝廷還打不打了?」
「還打個屁!」
姜禇怒罵了一句:「這樣的禁軍,怎麼打?再打,恐怕…」
他的話戛然而止,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想說的是,再打下去,朝廷的底褲都要全露出來了!
一二百年來,朝廷之所以能夠維持大體上的穩定,主要是因為王朝上下,讓人看起來不可戰勝。
如同神明一樣,沒有血條。
榆關一戰,已經讓大齊這個進入暮年的王朝,隱約顯現出了血條,再打下去,等血條完全暴露出來。
那才真是出大事了。
德、奇、、首、發。請、搜、索、關、注、德、奇、。 姜禇看向杜琰,聲音沙啞:「榆關之戰,在我看來責任不在你,至少不全在你,以後你要加緊訓練軍隊,至少要把手裡的禁軍,訓練成一支可用的軍隊。」
「可用了,這仗才能打。」
杜琰單膝跪地,咬牙道:「多謝世子,多謝世子!」
…………
姜禇與孟大有到榆關之後的第二天,就有人護送或者說押送兵部侍郎黃湛回京。
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兵部侍郎的政治生命走到了盡頭。
甚至物理生命,也可能已經走到了盡頭。
到了第三天,遼東軍那裡終於有了回信,姜禇接到回信之後,也沒有耽擱,立刻帶了四五個隨從護衛出了榆關,一路騎馬,來到了燕山走廊的廣寧衛。
很長一段時間,遼東這裡沒有省府州縣的建制,因此廣寧衛不只是一個軍事機構,也承擔了一部分地方衙門的職能。
廣寧衛附近,雖然還算不上一個城池,但已經有了類似鎮子的聚落,百姓也有幾千人。
本來,陳清已經打算遷走這附近的百姓,與朝廷的軍隊在這裡展開廝殺,但是前面一戰之後,陳大老爺的底氣足了不少,也就暫時沒有遷這些百姓。
廣寧衛附近,甚至依舊是一副太平景象。 這天下午傍晚時分,姜禇被一眾遼東軍將士,一路領到了廣寧衛旁邊的鎮上,此時陳清已經在這個鎮子的一處酒樓里,等待這位多年老友。
到了鎮子裡之後,姜禇很快就見到了陳清身邊的跟班錢川,錢川對著他欠身行禮,叫了聲世子,然後側身道:「侯爺已經等世子有一會了。」
姜禇抬頭看了看這座酒樓,也是深呼吸了一口氣,緩步邁了進去。
上了二樓之後,他才在雅間裡,見到了身著一身灰色袍子的陳清。
姜禇也不客氣,大踏步坐了進去,直接坐在了陳清對面,然後抬頭看著陳清:「侯爺真是好威風!」
陳清提起酒壺給他倒酒,見他臉色不大好看,於是啞然道:「千里迢迢,來跟我吵架的?」
姜禇皺了皺眉頭,接過陳清推過來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來接我大兄回去。」
「我大兄怎麼樣了?」
「好得很。」
陳清笑著說道:「昨天我還去看他了,小公爺這段時間,比以前還略胖了些,我們遼東的伙食養人得很。」
姜禇咬牙,伸手拍了拍桌子,低聲道:「陳大,咱們當初說好的!」
「你那岳父,還有你那些舊部,你父親兄弟,還有你們湖州陳氏上下,以及你在東南的產業,可都是我保住的!」 五年多前,姜禇到遼東來找陳清,代表朝廷跟陳清之間,形成了一系列默契。
大概就是,朝廷默許陳清長久留在遼東,並且封陳清做遼東總兵,給他名分。
同時,保住陳清在大齊境內的一切關係。
代價是,陳清不再謀求擴張,本本分分地經營遼東,並且做大齊的臣子。
老實說,當初朝廷的這些條件,對陳清還是相當有好處的,不是這些,他在東南的產業要立刻灰飛煙滅,不可能從容出賣,更不可能把顧老爺還有徐伯清等人,都安安全全地接到遼東來。
這五年多時間,他也算是恪守本分,只經營遼東,沒有怎麼擴張。
但最近這幾個月,局勢風雲突變,一切都跟從前大不一樣了。
陳清也仰頭喝了口酒,緩緩說道:「我要拿榆關增兵的事說事,世子恐怕也不認可,這些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他看著姜禇,神色平靜:「世子就當我陳清,是個狼子野心之人,隱忍五年之後,終於忍不住了罷。」
他這話說得坦然,卻讓人更加來氣。
這等於是跟朝廷說,我陳清就是個反賊。
怎麼著吧! 姜禇氣得牙痒痒,甚至握緊了拳頭,最後才泄氣般鬆開。
沒辦法,這個世界就是強者為王,戰場上打輸了,舌綻蓮花也沒有什麼用處。
拳頭永遠是最大的聲音。
「你他娘的…」
姜禇罵了一句,然後看向陳清:「還真想當皇帝啊?」
陳清看著他,笑了:「其實不大想,主要是你當年不願意當皇帝,不然那個蠢女人,如何能把我逼到這一步?」
「所以,今日種種,都怪世子你。」
姜禇氣結,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神宗皇帝駕崩的那天晚上,他距離皇位,的確只有一步之遙。
而陳清當年,也的確跟他提過這件事。
如果那年是姜禇奪了位,今日種種,自然是大不一樣了。
陳清又給他倒了杯酒,笑著說道:「其實現在也來得及,世子在京多年,現在家裡人應該一多半都在京城了,要不然我陪世子作戲,想法子把世子的家人接到遼東來。」 「然後咱們哥倆一起。」
陳清仰頭喝酒,然後看向姜禇,笑著說道。
「奪了皇帝的鳥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