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面子和里子
如果是五年前,陳清說出這番話,那大概是有些誠心的,因為那個時候遼東勢力只是初見雛形,還不成樣子,也的確需要一桿大旗。
有一個姜家的天潢貴胄做大旗,雖然會立刻引來朝廷的圍剿,可能會在一段時間裡相當艱難,但同時帶來的好處也是顯而易見。
那就是不用改朝換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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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城頭變幻大王旗,天下九州都可以傳檄而定,大齊還是那個大齊,只不過帝座換個人坐,京城裡的大人們死上一批。
而如果沒有這面大旗,比如說現在,陳清兵臨京城城下,並且成功打進了京城,乃至於把皇帝也給捉了,甚至逼著皇帝同意禪位給自己。
戰事依舊沒有結束。
地方上或有大齊的孝子賢孫,或有一些野心家迎奉藩王,總之一定會有叛亂發生。
又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對於五年前的遼東來說,姜褚用處很大,但是對於現在的遼東來說,姜褚就變成了雞肋。
要說有用一定是有的,會讓遼東軍擴張的進程至少順利一半以上。
但壞處;也顯而易見。
姜褚仰頭喝了口酒,瞥了一眼陳清,悶聲道:「老子要真想當皇帝,景元十四年那天夜裡,就帶你去見舅舅了。」
他拍了拍桌子,咬牙道:「當時當皇帝,雖然名聲不好聽,好歹是個正經的皇帝,現在要是投了你們遼東,恐怕過幾年我睡不著覺,你陳子正也睡不著覺!」
陳清一臉平靜的給他添酒,然後嘆了口氣:「現在,確實有些不合時宜了。」
「當年,世子真應該下點決心,那天夜裡要是成了,整個天下會比現在好很多。」
「世子你,城府手段或許比神宗皇帝差一些,但是心地是正的,也足夠聰明。」
姜褚咬牙:「別說這些了,我急著過來見你,你大概也知道我為什麼來。」
陳清看著他,低眉道:「為大齊,再跟我談一談條件。」
「差不多罷。」
姜褚悶聲道:「不過我今天,只是跟你溝通溝通,後面我要回去,與內閣的相公商量,再交給天子決斷。」
「好。」
陳清笑著說道:「要談當然是可以談的,畢竟我也進不去榆關,手裡的兵力更不夠威脅朝廷。」
「說造反,也就是隨口說一說。」
陳清現在,手裡的兵力的確不夠。
遼東軍上下,可用的兵力不過五萬人,這點兵力能在遼東勉強制霸就已經不錯了。
現在,就是朝廷放開榆關讓他進關,他最多也就是打到京城,然後打下京城。
之後,就無以為繼了。
因為各地勤王的軍隊,恐怕很快就會趕到。
五萬兵力,再如何精銳,也只能在地方上夠用,將來要是鋪在整個大齊,就完全不夠,不管用在什麼方向,都只會顧此失彼。
好在,這種情況不會長久持續,陳清吃掉建州之後,兵力就會迎來一輪膨脹,等地盤再一次擴大,消化掉這些地盤,他手裡的兵力就有可能能夠翻倍!
當然了,這些話是不能跟姜褚說的。
姜褚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陳清:「榆關之下的對峙,要告一段落,至少不能再在明面上對峙,朝廷的禁軍,你要全部放回去。」
「再有,朝廷需要一個台階,遼東這件事,也需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你要給朝廷上書請罪,隨便找個理由,把這事給遮掩過去。」
陳清聞言笑了,然後很痛快地點了點頭:「可以。」
這些條件里,除了放回俘虜以外,其他對於遼東,都沒有任何損失,至多就是掉點面子而已。
事實上,只要朝廷停止出榆關的念頭,讓陳清的西線壓力消失,對於遼東來說就算是大勝利。
陳清此前的戰略目的,也就是解除西線的壓力而已,只是雙方一接觸,給了陳清一個他此前都沒有預料到的驚喜。
姜褚深呼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你有什麼條件,說說吧,我回去跟他們談。」
陳清看著他,笑著說道:「還是世子你說,我要是說了,豈不是臣子跟朝廷提條件了?」
姜褚無奈,低聲道:「這事鬧成這樣,朝廷暫時不可能給你什麼封賞,否則外面說什麼的都會有,說不定還有人說朝廷給你們遼東納貢。」
陳清笑呵呵的點頭,表示理解。
姜褚繼續說道:「但是這件事在朝廷那裡的口風,會有個變動,此後朝廷應該會處理
掉一批官員,來為這件事負責,同時給你發詔命,征討大齊的百年世仇。」
陳清聞言一怔,隨即才想明白他說的百年世仇是什麼。
是建州三衛。
他低頭喝酒,啞然失笑:「先前建州三衛還是朝廷忠臣,幾個月時間,就又成了大齊的百年世仇了。」
姜褚豎起眉頭,低喝道:「陳大!」
「好好好。」
陳清連忙擺手,笑著說道:「百年世仇,百年世仇。」
姜褚強忍怒氣,繼續說道:「後面你在建州三衛那裡打的順,朝廷自然會給你相應的封賞。」
他聲音沙啞:「遼東總督加遼國公,可以了罷?」
陳清放下酒杯,看著他,微微搖頭:「不行。」
這個時候,爵位對陳清來說狗屁不是,幾乎沒有什麼用處,職位對他來說,也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
不要說遼國公,就是朝廷現在給他封異姓王,封他做遼國國王,其實也就那麼回事。
只是面子上好看些。
說不定還會引得天下人指指點點,說他陳清在遼東自立了。
雖然——他的確是在遼東自立了。
見陳清搖頭,姜褚心裡嘆了口氣。
沒糊弄過去。
「那你說,你想要什麼。」
「我前段時間上書朝廷,請調秦虎來遼東,朝廷為什麼不允?」
陳清沒有提條件,只是問了這麼一句。
姜褚低眉道:「我回去,就讓人把他給你送來。」
「但眼下這個情況,他願不願意來,要看他自己。」
「好。」
陳清低眉道:「遼東以後需要正式設省,請顧方來做首任遼東巡撫。」
「其他官職,我自己安排。」
姜褚面無表情,沒有接話。
陳清繼續說道:「山東都司,這幾年在海上,對遼東都司襲擾不斷——」
姜褚深呼吸了一口氣:「我回去讓他們問問山東,是怎麼一回事。」
陳清看著他,沉聲道:「要有人為此承擔責任!」
這事,必須要讓朝廷辦一些人。
只要朝廷辦了山東都司的人,往後朝廷官員,就大概都不敢跟遼東作對了。
因為誰也不知道,以後朝廷會不會背刺自己。
姜褚心思靈透,也很快想明白了陳清的用意,他摸著自己的肚皮,看向陳清:「這個,我要回去問內閣。」
陳清「嗯」了一聲,起身伸了個懶腰,淡淡的說道:「反正現在我進不去,眼下朝廷也出不來,談成不談成,其實也就那麼一回事。」
「無非是我肯不肯向朝廷請罪,肯不肯給陛下一個體面而已。」
說到這裡,他看向姜褚,笑著說道:「說實話,我本來準備在燕山走廊折個萬把人,咬牙頂住朝廷的,但實在沒有想到,禁軍——」
他搖了搖頭,又說道:「不是我要背後說人壞話,你那個舅舅,真不怎麼樣。」
「他該去考進士,做文官的。」
陳大老爺撇了撇嘴:「勾心鬥角有一手,搞軍隊嘛,禁軍在他手裡,全他娘的毀了。」
姜褚咬牙看著陳清。
陳清也在看著他,見狀笑著說道:「我說錯了?」
姜褚氣得不行,卻無話可說。
「好了,公事是公事,公事就到這裡為止,說句實話,眼下的朝廷,世子你也做不了什麼,也就是偶爾能來跟我敘敘舊。」
「走走走,我帶你去看小公爺,看完之後,我們再找地方喝酒,好好敘敘舊。」
「就不談公事了。」
他轉身就走,姜褚只好跟在他身後,問道:「你在建州那裡?」
「建州三衛。」
陳大老爺頭也沒回,淡淡的說道:「最多明年,就要不復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