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六章 善縮頭

  「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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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清沉默了一番,然後也嘆了口氣,看向躺在榻上的徐茂,搖頭道:「現在說來,昌宗兄大概不會相信,當年我從湖州老家離開,到德清去求個生計,是真打算在德清當個上門女婿,終此一生的。」

  他低眉道:「如果先皇帝現在仍在,我大概還在京城做我的北鎮撫司鎮撫使,即便也會來遼東整頓遼東衛所,這會兒也該回去了。」

  聽到先皇帝,徐茂也是一聲嘆息。

  他認識先皇帝,遠比陳清早得多,甚至可以說,他跟先皇帝之間,算是「發小」的關係。

  小皇帝英年早逝,徐茂心裡,也是複雜莫名的。

  「先皇帝,先皇帝…」

  他聲音沙啞,卻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先皇帝之死,與令尊,也有脫不開的干係。」

  陳清看著他,淡淡的說道:「當初先帝身體染恙,要設騰驤四衛,引得朝野譁然,那個時候,令尊可是站在朝臣一邊的,如果不是先皇帝妥協…」

  說到這裡,陳清搖了搖頭:「罷了,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他看向徐茂,問道:「昌宗兄後面打算怎麼辦?」  徐茂咳嗽了兩聲,正好這個時候,肩膀上的劇痛也傳來,他悶哼了一聲,額頭見汗,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我爹那人…可能是被列祖列宗影響,也可能是徐家安穩日子太久了,他…他是不怎麼想變的,總想著前一百年怎麼樣,後一百年最好還是這個樣子。」

  說到這裡,徐茂看了看陳清,又說道:「現在,我自家打算,還有用處嗎?」

  「有用啊。」

  陳清笑著說道:「如果昌宗兄願意回到遼東軍,我可以給你一個衛所領著,讓你任遼東軍的指揮使。」

  徐茂看著陳清,長嘆了一口氣。

  這個時候,二人都知道這種情況不大現實。

  當年遼東剛開始起步,他到遼東來是與建州作戰,這沒有什麼問題,合情合理,如今遼東與朝廷幾乎翻臉,榆關城下這一場仗,更是直接打得朝廷禁軍潰敗。

  眼下,他徐茂的身份是「俘虜」!

  身為魏國公府的繼承人,被俘也就被俘了,但如果被俘之後,就這麼留在遼東做事,徐家在朝廷要如何自處?

  朝廷那裡,又會怎麼想?

  徐茂一連咳嗽了好幾聲,這才問道:「我如想回去,子正恐怕是不許了罷?」

  「也可以。」  陳清低眉道:「只要條件合適,什麼事都是可以談的。」

  他看著徐茂,笑著說道:「昌宗兄也不用擔心,哪怕朝廷和徐家不管你了,我也不會為難你,你不願意在遼東做事,以後就在遼東做個閒人,咱們的交情,我一定管你吃喝。」

  徐茂苦笑。

  魏國公府的繼承人,失陷在了遼東,要是不能回去,像什麼話?

  他的妻子兒女,可都還在京城裡?

  要是與遼東談…

  徐茂看了看陳清,心裡暗自搖頭。

  相識多年,他很清楚陳清的脾氣性子,當年在京城,陳清還是北鎮撫司一個小小百戶的時候,就已經敢跟朝臣作對了。

  那年朝廷外放顧方的時候,陳清更是回到京城,幾乎直接與內閣拍桌子叫板。

  這是典型的得理不饒人的性子。

  從前只是占了道理,他都能夠大鬧一場,如今遼東不止占了道理,甚至拳頭都已經…都已經更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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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茂已經想像不出來了,但他知道,後面朝廷一定會相當難堪。

  甚至這場仗後面還能不能打下去,都還兩說!

  就算能打下去,恐怕也不是這一兩年的事情了,因為榆關這一仗,所有人都已經看見,朝廷禁軍的戰鬥力,實在是…實在是有些太不像話!

  若想要把禁軍投入戰場,怎麼也得杜琰這種邊將大力整頓訓練很長一段時間,才有可能磨練出來。

  而禁軍這些「少爺兵」,能不能吃得了這些苦頭?會不會服氣杜琰這個泥腿子?

  這都很難說。

  更要命的是,哪怕一切順利,一兩年之後,遼東…還需要像現在這樣,兩頭作戰嗎?

  那個時候,遼東必然已經吃掉建州三衛!

  而吃掉建州三衛,並不是把建州三衛都殺乾淨了,恰恰相反,很有可能是收服了建州三衛,以陳清都本事,他能不能將建州三衛的那些建州兵收為己用?

  答案恐怕是肯定的。

  想到這裡,可能是用腦過度,徐茂只覺得一陣暈眩,他又喘了幾口氣,才看向陳清,但卻沒有回答陳清的話,只是低聲道:「子正以後,便是遼東王了。」  陳清啞然:「這些虛名有什麼用處?」

  他看向徐茂,想了想,又說道:「需要我派人去榆關,替昌宗兄你報個平安嗎?」

  「至少要讓榆關的人知道,昌宗兄現在已經安全了嘛。」

  徐茂苦笑了一聲:「隨你高興罷。」

  陳清笑著說道:「那我立刻派人去給昌宗兄你報平安。」

  徐茂如果戰死,對遼東來說未必就是什麼好事,但是徐茂被俘,陳清一定是要廣而告之的。

  畢竟這一次,朝廷大舉來犯,陳清雖然能夠理解,但是心裡多少也有些情緒。

  這件事傳回去,正好能大出一口惡氣!

  見陳清滿臉笑容,徐茂問道:「東線建州那裡,秦將軍…打的怎麼樣?」

  「昌宗兄安心在我遼東住下,只要住上兩年。」

  陳清笑著說道:「我就能帶昌宗兄你,到最東邊去看海。」

  徐茂聞言,心中震動。  他知道,沿著遼東都司一路往東,的確可以見到大海,那個地方,對大齊來講,已經可以說是天盡頭!

  如果遼東軍能打到那裡,那舊日的奴兒干都司,至少在東西跨度上,就又重新回到了漢人手裡!

  想到這裡,徐茂嘆了口氣,低眉道:「我如不是徐家子,無有妻兒在京,便就真留在遼東,追隨子正你了,過兩年跟在子正身後,也去看一看最東邊的…」

  「天盡頭。」

  「也不用非要追隨我。」

  陳清看著他,笑著說道:「且等我打完燕山走廊這場仗,等昌宗兄你養好身體,我就找機會帶你去看。」

  徐茂微微搖頭:「榆關這裡打的太難看,我父雖然掛帥,但…」

  他苦笑道:「卻未必肯來了,燕山走廊這一戰…」

  「未必有後續了。」

  「嘖。」

  陳清看了看徐茂,低眉道:「我背後議論令尊幾句,昌宗兄不要生氣。」

  徐茂神色平靜:「我生氣有用嗎?」  「那我就直說了。」

  陳清站了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我以前在京城的時候,跟謝觀對罵過,當時我罵他善縮頭,如今看來,令尊…」

  陳清搖了搖頭,看了看徐茂的臉色,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話鋒一轉,笑著說道:「令尊…」

  「遠不如昌宗兄你有擔當。」

  徐茂大皺眉頭,最後只能是悶哼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陳清看了他一眼,叫來了附近的錢川,笑著說道:「錢串兒,你派個人到榆關送信,就說小公爺在戰場上受了傷,已經被我接回來了,我們遼東這裡這裡會好生照看他,請榆關那裡,給徐家報個平安。」

  錢川應了一聲,扭頭去了。

  他動作很快,約莫一兩個時辰之後,榆關的杜琰,就收到了陳清的傳話,這位剛到榆關赴任的杜總兵,聞言雖然臉色難看,但心裡卻多少鬆了口氣。

  對他來說,徐茂被俘比戰死,還是要好一些的。

  想到這裡,杜琰也叫來了下屬,吩咐道:「再派人去京城,給徐家,尤其是徐公爺報信,就說小公爺目前平安。」

  「再有,請徐公爺儘快來榆關主持大局,也請朝廷禁軍儘快趕來榆關,否則榆關這裡…」

  杜總兵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那條狹長的燕山走廊,最後長嘆了一口氣。  「恐怕連榆關都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