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行在人民公園除了喝茶，還學會了一樣東西——下象棋。
教他下棋的是老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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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來喝茶，光喝茶多無聊」有一天老曾說，「我教你下棋嘛。」
「我不會下象棋。」
「不會就學嘛，我當了三十年老師，還教不會你下棋？」
於是老曾開始教他，象棋的規則不複雜，車走直線、馬走日、象走田、炮翻山、士走斜線、將走一格。但是下好很難。
「下棋最重要的不是技術，是思路」老曾說，「你要想三步，你走一步，對方走一步，你再走一步，每一步都要想清楚。」
他們在湖邊的石桌上擺了一盤棋。老曾讓他先走，他走了當頭炮，這是他唯一知道的開局。
老曾跳馬。
他出車。
老曾飛象。
他走了十幾步，就輸了。
「你太急了」老曾說，「你只想進攻，不想防守，下棋跟做人一樣，要攻守兼備。你只顧著往前沖，後方空虛，對方一反擊你就垮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大廠的日子，每天都在沖，沖KPI、沖日活、沖營收，從來沒有想過防守。
「再來一盤。」
第二盤他輸了得更慘，老曾用了一個馬後炮，直接將死了他。
「你看，你又犯了同樣的錯誤，只看眼前，不看全局。你只看到了我的馬在哪裡，沒看到我的炮在哪裡。下棋要眼觀六路，不能只盯著一個地方。」
他點了點頭。
第三盤，他認真了很多。每走一步都想了很久，考慮了各種可能性。這盤他堅持了四十多步才輸。
「進步了」老曾滿意地說，「你這個人聰明，學東西快。但是你有一個毛病——太想贏了。「
「下棋不想贏，那下什麼？」
「下棋當然想贏，但是你不能太執著於贏。你太想贏，就會急躁，一急躁就會犯錯。下棋要心平氣和，才能下出好棋。」
他覺得老曾說得有道理。
從那以後，他每天上午去公園，除了喝茶，還跟老曾下兩盤棋。他的棋藝進步很快，一個月以後，他已經能偶爾贏老曾一兩盤了。
「你這個進步速度，可以去參加社區比賽了。」老曾說。
「社區有象棋比賽？」
「當然有，每年國慶節社區都辦象棋比賽，第一名獎一桶油，第二名獎一袋米，第三名獎一提紙。」
他笑了：「獎品還挺實在的。」
「那當然，社區比賽嘛，實在就好。」
在公園下棋的日子裡，他還認識了老曾的棋友們。
第一個是老羅，六十歲，退休工人，下棋風格兇猛，喜歡棄子攻殺。他下棋的時候喜歡罵人，不是真的罵，而是口頭禪：「你這個走法，瓜兮兮的！」然後哈哈大笑。
第二個是老王，六十五歲，退休幹部，下棋風格穩健，喜歡慢慢布局。他下棋的時候很安靜，不說話，但每一步都想很久。贏了也不張揚，只是微微一笑。
第三個是老劉，七十歲，退休教授，下棋風格飄逸，喜歡用冷門的開局。他下棋的時候喜歡聊天，從象棋聊到歷史，從歷史聊到哲學，經常聊著聊著就忘了走棋。
「老劉，你走棋嘛！」老羅催促。
「等一下，我正在想。」
「你想了半天了！你是在想棋還是在想人生？」
「都在想。」
三個人加上老曾和陸知行，經常在公園的石桌上擺兩盤棋，一下就是一上午。
有一天，老羅贏了老王，高興得手舞足蹈：「老王，你今天咋回事？不在狀態嘛。」
老王嘆了口氣：「昨晚沒睡好，我孫子發燒，我跟他爸媽一起去醫院，折騰了一晚上。」
「你孫子咋了？」
「感冒，不嚴重，但是小娃兒一生病，全家人都跟著遭罪。」
「那你今天就回去休息嘛，還來下棋？」
「習慣了，每天不來公園坐一坐，渾身不舒服。」
陸知行聽著他們的對話，覺得這些老人的生活很有意思。他們退休了，沒有工作的壓力，但他們的生活並不空虛。他們每天來公園喝茶、下棋、聊天，日子過得充實而有規律。
「老曾，你們每天都來公園嗎？」他問。
「基本上每天來，除了下雨天，下雨天在家裡下。」
「每天都來，不膩嗎？」
「不膩，每天的棋都不一樣，每天聊的話題也不一樣，你看老羅，他每天都有新故事講，他年輕的時候當過兵、經過商、還去非洲援建過。老王也是，他以前在機關里工作，見過很多大人物。跟他們聊天，比看書有意思。」
「那你呢？你有什麼故事？」
老曾笑了笑：「我的故事太多了，講三天三夜都講不完。」
「那講一個嘛。」
老曾想了想，說：「好，我講一個。」
「我年輕的時候，有個學生，叫小李。他家裡很窮，父母都是農民，供他讀書很不容易。他成績很好，但性格很內向，不愛說話。我看他可憐，就經常關照他，給他買文具、給他交學費、帶他來家裡吃飯。」
「後來呢？」
「後來他考上了大學，去了深圳，做了一家公司。現在他的公司上市了，身家幾個億。」
「那他現在還聯繫你嗎？」
「聯繫，每年教師節他都給我打電話，每年春節他都寄東西來。前年他回來成都，專門來看我，在公園裡陪我喝了一下午茶。」
「他說什麼了？」
「他說，曾老師，如果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我。」
老曾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不是得意的光，而是欣慰的光。是一個老師看到自己的學生出息了，發自內心的欣慰。
「你看」老曾說，「當老師最大的回報，不是工資，是這個。你知道你改變了一個學生的命運，這種感覺比賺多少錢都好。」
陸知行聽著，想起了自己在大廠做的那些產品。他做的那些用戶增長方案，讓多少人沉迷於手機？他設計的那些推薦算法，浪費了多少人的時間？
他改變了別人的命運嗎？
也許改變了，但是往不好的方向改變的。
「老曾，您覺得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他問。
老曾想了很久，然後說了兩個字：「影響。」
「影響？」
「嗯，你活一輩子，最重要的是你影響了什麼人。你影響的人越多，你的人生就越有意義。但是這個影響，必須是好的影響。」
「什麼樣的影響是好的？」
「讓人變得更好的影響，你教一個學生，他考上了大學，這是好的影響。你開一家店，讓顧客吃得開心，這是好的影響。你做一件事，讓身邊的人感到溫暖，這是好的影響。」
他點了點頭。
「你呢？」老曾看著他，「你想影響什麼人？」
他沉默了。
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大廠的時候，他的目標是讓用戶花更多時間在產品上。這不是影響，這是消耗。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
「不知道沒關係，「老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才三十歲，慢慢想。來得及。」
他笑了。
從公園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他走在祠堂街上，陽光暖暖的，風裡帶著初夏的氣息。
他想起了老曾的話：「你活一輩子，最重要的是你影響了什麼人。」
他想，也許他應該做一些好的影響。
但具體做什麼，他還不知道。
慢慢來。
來得及。
「6月10日，晴。跟老曾學下象棋，老曾說，下棋最重要的不是技術，是思路。他說我太想贏了，太急躁了。」
「老曾說，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影響。我想做一些好的影響，但具體做什麼，我還不知道，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