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行認識胖虎,是在玉林路旁邊的一個籃球場。
那天下午他從一勺堂學完菜出來,路過一個小區的籃球場,看到幾個年輕人在打半場。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已經很久沒有打籃球了,上一次打好像還是兩年前,在公司團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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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們兒,來打不?」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朝他喊。
他猶豫了一下:「我打得不好。」
「沒事,湊個人數。」
他放下背包,加入了他們。
那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就是胖虎。真名叫王大虎,東北人,來成都三年了,在玉林路附近開了一家燒烤攤。之所以叫胖虎,是因為他確實胖,一米八的個子,二百斤的體重,但動作卻出奇地靈活。
「你叫啥?」胖虎問他。
「陸知行。」
「哪裡人?」
「祖籍南充,之前在杭州。」
「哦,半個四川人嘛,我是東北的,黑龍江。」
「東北人來成都開燒烤攤?」
「咋了?東北人不能來成都?」胖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跟你說,東北燒烤和四川燒烤是兩個流派。東北燒烤講究的是大——大串、大肉、大口吃。四川燒烤講究的是香——香料多、味道足。我把兩個流派融合了一下,搞了一個東北川味燒烤,生意還不錯。」
「東北川味燒烤?」
「嗯,就是用東北的烤法,炭火慢烤,肉串大。但是調料用四川的辣椒麵、花椒麵、孜然粉。兩個流派的優點都占了。」
他覺得這個思路很有意思,跟做產品一樣,找到兩個不同領域的優勢,然後融合在一起。
打了一個小時籃球,他累得氣喘吁吁。胖虎倒是一點事都沒有,還意猶未盡地投了幾個三分球。
「你體力不行啊」胖虎說,「得多練。」
「我三個月沒運動了。「
「那更得練了,你以後每周來打兩次嘛,我在玉林路這邊的球場每周二和周四都來。」
他答應了。
打完球,胖虎拉著他們去吃燒烤,就在他的攤子上。攤子在玉林路的一個巷子口,三輪車上架著一個炭火烤爐,旁邊擺著幾張摺疊桌和塑料凳。
「你想吃啥?自己拿。」胖虎指著冰櫃裡的各種串串。
他看了看,冰櫃裡有牛肉串、羊肉串、雞翅、雞心、雞胗、五花肉、韭菜、茄子、金針菇……種類很多。
「來幾串牛肉和一個雞翅。」
「不夠。」胖虎又拿了幾個雞心和一串五花肉,「打完球要多吃點。」
胖虎烤串的動作極快,炭火燒得通紅,肉串放在烤架上,滋滋冒油。他一邊烤一邊撒調料——辣椒麵、花椒麵、孜然粉、鹽、味精,每一樣都撒得恰到好處。
「你看」胖虎一邊翻肉串一邊說,「烤串最重要的是火候。火太大了,外面焦了裡面沒熟。火太小了,肉烤乾了不嫩。要不大不小,慢慢烤,讓油滲出來,肉才香。」
「你以前學過廚?」
「沒有,我以前在東北開貨車,後來出了車禍,腿受傷了,不能再開車了,就來成都投奔我表哥,他教我烤串,我學了半年,然後自己出來擺攤。「
「為什麼來成都?」
「因為我表哥在成都嘛,而且成都這個地方好,氣候好、物價低、人也熱情。我在東北待了二十多年,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太冷了。成都冬天最冷也就零度左右,對我來說跟春天一樣。」
肉串烤好了,胖虎把串串放在盤子裡遞給他,他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
首先是辣,辣椒麵的辣,但是不刺激,是一種溫暖的辣。然後是麻,花椒麵的麻,微微的,像一陣細密的電流。再然後是孜然的香,那種香是東北燒烤特有的,帶著一種異域的、溫暖的氣息。最後是牛肉本身的鮮,肉質嫩滑,咬下去有汁水。
「好吃」他說。
「那當然。」胖虎得意地笑了。
他又吃了雞翅和五花肉。雞翅烤得外焦里嫩,五花肉烤得肥而不膩。每一樣都好吃,但又各有各的味道。
「胖虎,你這個燒烤可以開連鎖了。」
「不開。」胖虎搖了搖頭,「開連鎖就變味了。我一個人烤,每串都能照顧到。開連鎖了,別人烤的我不放心。」
「那你就一輩子擺攤?」
「擺攤有啥不好的?我一個月賺一萬多塊,夠花夠存。白天打籃球、逛菜市場、睡午覺。晚上出來擺攤,烤到十二點收攤。自由自在,沒人管我。」
「你不想做大?」
「做大幹嘛?做大了更累。我以前開貨車的時候,天天跑長途,累得跟狗一樣。現在擺攤,雖然賺得少點,但是輕鬆。」
他想起了老曾說的話:「成都人會生活。」
胖虎也是一個會生活的人。他不想做大,不想賺大錢,只想自由自在地過日子。
「你來成都多久了?」胖虎問。
「三個月。」
「喜歡成都嗎?」
「喜歡。」
「那你以後還會走嗎?」
他想了想,說:「不知道,但目前不想走。」
「那就別走了。」胖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成都是個好地方,你來了就是成都人。」
他笑了。
從那以後,他每周二和周四都去打籃球,胖虎每次都在,每次打完球都會拉他去吃燒烤。他們成了球友,也成了朋友。
胖虎是個很有趣的人,他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但其實很細心。他注意到陸知行打球的時候膝蓋有點不對勁,就問他:「你膝蓋咋了?」
「老毛病了,以前在杭州跑步跑的。」
「那你別打太猛了,省著點用,我以前腿受傷的時候,醫生跟我說,膝蓋是消耗品,用完了就沒有了。」
「你腿好了嗎?」
「好了,但是不能跑長途了,所以我不開貨車了。」
「你後悔嗎?」
「後悔啥?」
「後悔出車禍。」
胖虎想了想,說:「以前後悔,現在不後悔了。」
「為什麼?」
「因為如果不是出車禍,我就不會來成都。不來成都,我就不會開燒烤攤。不開燒烤攤,我就不會認識你們這些人。」
他頓了頓,又說:「人這輩子,很多事情當時看起來是壞事,但過幾年回頭看,可能是好事,關鍵是你怎麼面對。」
陸知行聽著,覺得胖虎說的話跟老曾說的話很像,都是一種看開了的智慧。
「胖虎,你有對象沒有?」
「沒有。」胖虎嘿嘿一笑,「我這個身材,哪個姑娘看得上?」
「你人好啊。」
「人好有啥用?現在姑娘都看臉。」
「那你就不找了?」
「隨緣嘛,該來的總會來的。」胖虎又嘿嘿一笑,「你呢?你有對象沒有?」
「沒有。」
「那你也隨緣?」
「嗯。」
兩個沒有對象的男人,坐在燒烤攤前,喝著啤酒,吃著烤串,看著玉林路的夜景。
路燈亮了,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晃。遠處有人在放音樂,放的是一首老歌,他聽不出來是什麼歌,但覺得旋律很好聽。
「胖虎」他突然說,「你覺得幸福是什麼?」
胖虎想了很久,然後舉起手裡的啤酒杯,說:「就是現在這樣,有串吃,有酒喝,有朋友聊天,夠了。」
他笑了,也舉起杯子。
「乾杯。」
「乾杯。」
兩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6月15日,夜,認識了胖虎,東北人,在成都開燒烤攤。他說,人這輩子,很多事情當時看起來是壞事,但過幾年回頭看,可能是好事。」
「胖虎說,幸福就是有串吃、有酒喝、有朋友聊天,我覺得他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