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成都,空氣里已浮動著夏日的溫潤,梧桐葉在晨光中舒展開來,灑下一地斑駁。陸知行走在去醫院的路上,手裡捏著胃鏡報告,心裡卻異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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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了。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依舊熟悉,消化科診室里,頭髮花白的老醫生扶了扶眼鏡,接過陸知行的報告,他翻看時眉頭微皺,隨即抬眼打量陸知行的臉,表情從嚴肅轉為意外。
「好多了嘛。」醫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陸知行微微一怔:「真的?」
「真的。」醫生指著報告上的影像,「你看,上次檢查時胃竇部那片糜爛,現在已經完全癒合了。炎症指標也基本恢復正常。」他抬頭仔細端詳陸知行,「臉色也紅潤了,眼下的青黑沒了。你最近在吃什麼藥?」
「就是您上次開的那些,按療程吃完就沒再吃了。」
醫生點點頭,又問:「那飲食呢?最近在吃什麼?」
陸知行想了想,這三個月的畫面在腦海中一一閃過,鍾姐冒菜館裡熱氣騰騰的紅油,小巷深處那家肥腸粉的老灶台,人民公園旁蛋烘糕攤車前永遠排著的隊,還有方一勺在後廚教他調製的第一碗正宗擔擔麵。
「回鍋肉、麻婆豆腐、蒜泥白肉、酸菜面、冒菜、串串、肥腸粉、冰粉、蛋烘糕、軍屯鍋盔……」他如數家珍地報出一串名字。
醫生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震驚,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緩緩戴上,沉默地看著陸知行,仿佛在確認眼前這人是不是在開玩笑。
「你胃炎好了,不是因為忌口,是因為吃了這些東西?」
「是的。」
「你確定?這些東西,每一樣都辛辣油膩,都是刺激胃的。」
陸知行笑了:「確定。我來成都三個月,幾乎每天都在吃。」
醫生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良久沒有說話。診室里安靜得能聽到走廊遠處護士的叫號聲。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檢查床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這不科學。」醫生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胃炎應該忌辛辣、忌油膩、忌刺激。你吃的這些,按理說應該加重病情才對。」
「但我確實好了。」陸知行平靜地說。
醫生又拿起報告仔細看了一遍,目光在陸知行臉上停留許久,這位患者三個月前來時,面色蠟黃,眼袋深重,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而現在,他放鬆地坐在那裡,眼睛裡有了光。
「也許……」醫生緩緩說,「是因為心情好了。」
「心情?」
「嗯。」醫生點點頭,語氣變得篤定起來,「情緒對胃的影響,可能比我們想像得更大。焦慮、壓力、抑鬱,都會導致胃酸分泌異常,胃黏膜血流減少。你以前在杭州,工作壓力大吧?」
陸知行想起杭州的生活,凌晨兩點寫字樓里依舊通明的燈光,永遠回不完的郵件,周末臨時取消的行程,還有胃痛時吞下的那一把把藥片。
「很大。」他簡單地說。
「現在呢?」
「現在……」陸知行望向窗外,梧桐枝葉在微風中輕搖,「幾乎沒有壓力。」
醫生露出這就對了的表情:「你的胃炎,根本原因恐怕不是飲食不規律,而是長期處於高壓狀態。壓力導致胃酸分泌過多,胃黏膜防禦機制減弱,這才出現炎症和糜爛。你來成都以後,壓力源消失了,胃酸分泌恢復正常,胃的自我修復能力就能發揮作用了。」
「所以……不是吃藥治好的?」
「藥只是輔助,暫時緩解症狀,真正治好你的,是你的生活方式。」醫生頓了頓,看著陸知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以前跟很多患者說過,藥能治你的胃,治不了你的活法。你現在的活法對了,胃就好了。」
從醫院出來,陸知行站在街邊,深深吸了一口氣。六月的成都,空氣里有梔子花的甜香。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肩頭跳躍。
他突然想起三個月前,在杭州的醫院裡,那位年輕醫生看著他的胃鏡報告,嚴肅地說:「再這樣下去,下次來可能就不是胃鏡這麼簡單了。」那時他剛結束一個連續加班三周的項目,胃痛得直不起腰,吞了兩顆止痛藥就去開會。
現在,三個月過去了,他的胃好了。不是因為吃了什麼特效藥,也不是因為嚴格忌口,而是因為他換了一種活法。
杭州的活法是怎樣的?
早晨七點被鬧鐘吵醒,閉著眼睛洗漱,擠進地鐵的人潮,在搖晃的車廂里啃冷掉的三明治。九點準時坐在工位上,開始一天十二個小時以上的工作。午餐是匆匆解決的外賣,晚餐經常拖到九點以後。回家時已是深夜,累得倒頭就睡,第二天重複同樣的循環。
周末?不過是換個地方加班。
成都的活法呢?
自然醒,通常是七點半,但有時也會睡到八點。去樓下吃一碗紅油抄手,或者鍾姐家的豆漿油條。上午去菜市場逛逛,認識不同季節的蔬菜,和攤主聊幾句家常。下午可能去一勺堂學一道菜,或者在人民公園的鶴鳴茶社要一杯蓋碗茶,看老人們下棋、打牌,一坐就是半天。晚上有時去小酒館聽民謠,有時就沿著錦江散步,看兩岸燈火。
兩種活法,兩種身體狀態。
他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身體是誠實的,你對它好,它就好,你對它差,它就差,不是吃藥的問題,是生活方式的問題。
他給林遠發了條消息:「我胃好了。」
林遠秒回:「真的?吃什麼藥好的?」
「沒吃什麼藥,就是換了個地方生活。」
林遠發了一個省略號,然後說:「你別說,我最近胃也開始不舒服了。」
「那你來成都嘛。」
「我走不了啊,房貸、車貸、老婆懷孕……」
他看著林遠的消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了老曾說的話:「你賺了三萬多,但你過得不好。我退休金五千塊,但我過得比你舒服。」
林遠賺的比他多,但過得比他還差。
這不是錢的問題,是活法的問題。
他決定請林遠來成都玩幾天。
「你請個年假嘛,來成都住幾天。我帶你吃火鍋、喝蓋碗茶、逛人民公園。保證你來了就不想走。」
林遠過了一會兒回:「好,我問問能不能請假。」
他笑了。
回到玉林路,他去鍾姐的冒菜館吃飯。鍾姐看到他,問:「複查結果怎麼樣?」
「好了。」
「真的?「鍾姐高興得拍了一下桌子,「我就說嘛,來成都就對了。你看你,剛來的時候臉色黃得跟蠟一樣,現在紅潤多了。」
「都是鍾姐的冒菜養的。」
「少拍馬屁。」鍾姐嘴上這麼說,臉上卻笑開了花。
他又去了一勺堂,跟方一勺說了複查結果。
「好了就好。」方一勺說,「那你以後可以學更複雜的菜了。」
「什麼菜?」
「開水白菜。」
「開水白菜?那不是川菜里最複雜的菜之一嗎?」
「對,但是你現在身體好了,可以學了。開水白菜看著簡單,其實是最考驗功夫的。它的湯要用老母雞、老鴨、火腿、乾貝燉六個小時,然後用雞蓉掃湯,掃到湯色清澈如水。白菜要用最嫩的菜心,焯水以後放在碗裡,澆上清湯。」
「聽起來很複雜。」
「複雜,但是學會了,你就能理解川菜的精髓,不是辣,不是麻,而是大道至簡,最複雜的工藝,做出最簡單的味道。」
他點了點頭,決定學。
晚上回到房間,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來成都三個月了。
他的胃好了,身體好了,心情好了。他學會了做十幾道菜,認識了一群朋友,了解了這座城市的歷史和文化。
他想起了自己剛來成都的時候,拖著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站在雙流機場的到達廳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自己的方向。
他要在成都好好生活。
「6月3日,晴,複查胃,好了。醫生說,真正治好我的不是藥,是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