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自早上回來後就在那裡發呆,別人叫她老半天才應一下,還時不時傻笑兩聲。
其他人反而慶幸這丫頭安靜了下來,畢竟現在大夥都挺忙的,唯有已經婚配了的大姐多少猜到點什麼,對小青眨了眨眼。
小青總感覺自己額頭那一小塊皮膚,貼著什麼東西,燙燙的,熱熱的,讓她走路都有些飄飄然。
就在蘇青青坐在椅子上發呆的時候,蘇家大院上下忙成了一片。僕人們正在把箱籠往車上裝,管事的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分派人手,蘇崇則是站在正廳的台階上,一邊檢查,一手指點,面色沉重。
隨後兩個丫鬟拉著蘇青青入了閨房,給她套上輕便的衣裳。小青一聲不吭,任人擺布,目光呆呆的,換了衣裳就在後堂找了個凳子托著腮蹲坐在角落,伸出手想摸一下額頭,但沒摸上,又慢慢放了回去。
「小姐,我們該走了。」
隨即,小青被兩個丫鬟扶著要上馬車。
此時天色漸暗,東方一片血光,帶起了天際線一大片陰影。枯樹幹殘存的枯葉,起風便落。大院的正門已經點上了兩盞燈籠,火苗連帶著光一閃一閃,像是什麼東西在眨眼。
就在小青剛要坐上馬車時,一種熟悉的感覺從她的背後攀上來。
有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隨著風,飄了過來,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沒有溫度,沒有重量,不帶著任何情緒,恰如死物的眼白,直愣愣的看著自己。那種感覺如同浸滿冷水的髒布,貼在自己的後腦,脊背,輕輕勒住自己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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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青的呼吸頓住了,作為生物面對極端恐懼的本能,讓她無法動彈分毫。
她只能一點點的回頭,艱難呼吸著,看向西方。
那邊只有陰沉沉的暮色,以及更為昏暗的陰影。但她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了那片陰影之中,「看」著自己。呼吸被窒住,身體也僵住,更喊不出。
眾人還在納悶小姐為什麼突然不動了,蘇崇皺著眉頭正要過來敲人,但很快,那種感覺以蘇青青為源頭擴散開來,輕輕掐住了他們。
前方拉貨的騾子後方載人的馬開始發起瘋來,四蹄亂踏,更發出一種斷斷續續的嘶鳴。趕馬的長隨臉色刷白,拼命的拽韁繩,但手因發軟使不上勁兒。狗發出不安的狂吠聲,隨即轉為嗚咽聲。年紀小的隨身丫鬟頂不住,抱著頭蹲下去,恐慌的發出「嗬~」的抽氣聲,淚也滾了下來。
蘇崇站在台階上,扶著門框,額頭不住的冒著冷汗。他想張嘴喊些什麼來驅散這種感覺,但嗓子眼像是灌了冷沙,也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響。身旁的管家整個人趴在地上,蜷縮起來,十指扣著地磚縫,止不住的顫抖。
沒有哭喊,沒有奔逃。
整個大宅院像是被一頭摁進冰水,每個人都僵在原地,感受著自己呼吸被一絲一絲的抽走。
蘇青青聽見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重,像是沒有底的下沉。
隨後,他們聽見了腳步聲。
不急不慢,穩穩噹噹。
那腳步太穩了,像是投入死水中的石頭,將那種感覺給「盪」開。
有人自東方殘陽中走了出來。
那身衣裳玄青為底,金紅錯繡,衣擺前後開衩,袖口收得極窄,腰束獸首烏皮帶,足蹬薄底長靴。衣上繡的是極古的雲水暗紋,在殘陽映照下像活過來的霧,順著他的肩背緩緩流動。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得極為紮實。左腰懸印,右腰掛刀。刀鞘濃黑古樸,沒有一絲的反光。
蘇家人認出來了。
是余壽。
但又不是余壽。
臉還是那張臉,眉眼還是那般眉眼,但整個人像是從平日的青衫里脫了一層,露出極冷極硬的鋒利的骨架。他的眼眸濃凝如墨,沒有溫度,他抬眼看向這邊,像是在辨認什麼。
西邊無星無月,只有一重重陰影疊加,沒人知道他在看什麼,小青看著他極靜的瞳孔,突然發現此人好生陌生。
余壽在不遠處站定了,聚氣凝神。
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風也頓了一下,燈籠中的火苗「嗤」的一聲縮成黃豆大小,他背著東方那片血紅,整個人蒙上一片暗紗。
然後他抬起了右手。
他的動作很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雖然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沒人能生出半點要逃的念頭。他五指張開,慢慢穩壓在右腰的刀柄上。
他扶著刀柄,不拔。刀在鞘里,但那股刀意以一種猙獰的態勢瞬間席捲了整個院子。
蘇崇感覺到自己胸口一松,像是從深暗冰冷的水底提了三寸。
然後,余壽抬起了左手。
手指直指西方那片陰影,右手大拇指輕頂刀柄。
「咔」
刀微出鞘。
整個蘇家院子嗡地一震。
霎那間,風聲回隴,火苗膨脹。
騾馬長嘶,黃犬狂吠。
院子裡所有人,感覺到「嗡」的一聲,感覺像是被人拍了後腦勺,那種被死物眼白注視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截斷了,啪的一下散開。
所有人一下趴在地上開始大口喘氣,幾個年紀小的丫鬟大聲哭了出來,管家蜷縮在地上乾嘔,蘇崇身子一軟,順著門框一屁股滑在地上,額頭冷汗嘩地淌了下來。
小青大口大口地喘氣,她渾身都濕透了,衣服貼在背上,像從水裡剛撈出來。她的心臟狂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發疼,可那口憋在喉嚨里的氣,終於是吐了出來。
她抬起了頭,看余壽走了過來,他的衣擺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了下來,像是什麼也沒發生。
眾人驚魂未定,余壽已經站在了大院門口。
小青看見余壽眼中那股冷硬的鋒利慢慢收回,變成了她所熟悉的溫暖。
他輕輕對小青點頭,拍了拍她的後背:「跟你爹去州府,別回頭,看東西先打光再看,不要直接看。」
聲音低沉,卻是極盡溫柔。
小青還在喘氣,人是軟的,說不了話。
隨後余壽轉身,視線越過院內癱軟的僕從,到臉色煞白倚門喘息的蘇崇身上,隨後重重報了一拳。
「晚上光源不要滅,走大路不要小路。」
「蘇公,保重。」
那聲保重隨著他的身影一道遠去在巷口。
小青張張嘴,沒有發聲,只能望著他。只覺得眼睛發酸,鼻子發堵,胸口發悶。
眾人緩了好久,才驅使著牲口動了起來,開始向著州府方向去了。
……
長街無燈,只有縣衙方向透著星星火光,在已暗的長街中閃著紅光。
余壽沿街而來,還是走得不快,官靴踏在青石板上,不輕不重,卻是沉穩,整個人像一座山壓了過來,朦朧的黑暗裹在他身邊,像是壓低的雷雲。
縣衙門口兩個站崗的衙役接著還未完全暗下的暮色早早看見了來人,起初還以為哪路的官差,待人走進仔細一瞧。
哎呦呵,這不就是白天被「請」出縣衙的余大夫麼?
兩人有些不耐煩的想呵斥幾聲讓其離開,但隨著越走越近,卻被一種無言的壓迫張不開嘴巴。於是又端詳一會,感覺又不是一個人。
這真的是平日裡和氣熱誠的余先生麼?
此時他換了一身修身肅殺官服,左印右刀,配上健碩的身形以及官服上流動的繡紋,帶來的視覺衝擊和心理壓迫,使得兩人都不敢認人了。
很快,兩人都確定了是余先生。
但壞消息就是,他們寧可是余先生。
余壽站定在台階前,面若寒霜,只抬了下眼皮。
「進去通報,聖授巡安使余壽,持金牌官印,要見郭縣令。」
如果是往日,兩人又要調侃野郎中馬尿又喝多了。但現在,兩人聽見巡安使都心頭一震,隨後對視一眼。一個慌忙轉身往內堂跑去,一個退了三四步,才結結巴巴,態度極為恭敬道:「大……大人請稍等……。」
他差點又喊成大夫了。
余壽沒看他,只是穩住腰刀站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