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多時,堂內一陣哄亂。
郭縣令本來都把鞋脫了,正披著半舊中衣焦頭爛額看著吳峰寫的呈報,聽見差役的通報,先是發怒,隨即又冷笑。
「哪個?余壽?白天那個行腳郎中?他哪裡來的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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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邊說,人已經趿鞋帶著兩個師爺從後堂轉出。待跨入前堂,看見門口那人,不由得猛地一停。
余壽站在燈影夜色交界,身姿挺拔身材魁實,那身玄青雲紋修身官服,在暗色中流動一團火雲。腰束烏皮帶,左懸銅印右配長刀,那張臉還是那張臉,可眉眼間像是覆了一層秋霜,配上這身服飾,不怒自威。
郭縣令喉嚨動了下,想說些什麼,終究只抬了抬手,又放下。
「你……你……?」
余壽緩步走了進來,站在了郭縣令面前,直直看著郭縣令的同時,將文書遞給一個師爺,眼皮都不帶抬一下:「驗官身。」
此情此景,就算余壽真是假的,郭縣令也信了三分了。畢竟這種關頭要是搞什麼藝術表演,那可真是要獻身於藝術了。
隨著師爺拿著憑書哆哆嗦嗦離開,余壽又從懷裡取出了一塊金牌,單手托在掌中。
郭縣令眼皮跳了跳。
金牌質地沉實,剛才落手都能聽見啪嗒聲。牌面烏金,燈下不反光,但仍見四個字「聖授巡安」。隨後余壽又翻出牌背,露出「見牌如面」。
余壽淡淡看著郭縣令:「大人,何妨驗驗牌?」
郭縣令這才上前兩步,不知為何雙腿有些打擺子。他湊進查看,眼睛在金牌和官印上來回掃,又看了那身官服。郭子期科舉出身,官服形制自然是分得清。眼前一身,正是聖授差遣使者的專服,只在朝廷最高層的檔冊見過圖樣。
越看郭縣令臉越白,腰也越彎。等他看清楚令牌上的大字,整個人像是抽了脊樑根。
不一會兒,師爺又哆哆嗦嗦走了回來,跟郭縣令耳語幾句,郭縣令登時吸了一口冷氣,閉上了眼,痛苦地開始尋思自己該埋老家哪個地頭了,
余壽看著郭縣令,玩味地說道:「現在,我能擔了麼?」
郭縣令膝蓋一軟,當場就要跪下去。
結果余壽皺著眉頭一聲呵斥:「跪什麼?站起來!」
郭縣令又像是木偶一樣被提溜起來。
余壽沒讓他跪下,將手中金牌一收,上前一步,居高臨下看著他。
「白天我對你好言相勸,現在我就不商量了。」
……
郭子期越走腿越軟,還不得不對聖使笑,那笑起來臉上橫肉堆起來打褶,比哭還難看。他被兩個衙役半扶半攙的,領著余壽到了二堂。沿途吏員,差役紛紛避開退到兩旁,沒人敢抬頭。
一身官服一把刀,壓得整個縣衙鴉雀無聲。
余壽走到了堂中掛著輿圖的地方,抬手就在河西鎮與縣城間畫了一條線3。轉身對著縣令道:「現在開始,三班差役,檢巡弓手,民壯鄉勇,只要在縣令能調動的,哪怕是條狗,現在都歸我節制。」
郭縣令躬身,連聲稱是,但隨即又咬著牙,聲音發著顫:「下官……可以去辦,但是……」
余壽抬手:「我知道你的難處,你先用你的名義發加急公文,說河西鎮疫病凶烈,人心潰散,便有天使強令疏散。若州府怪罪,就回七個字。」
「巡安使在,金牌在。」
郭縣令點頭稱是。
隨後余壽又走到了堂前,對著滿院低頭差役朗聲。
「現有緊急傳令:自明日起,縣城並四鄉百姓,三日之內,統統撤往府上。越快越好,不許拖延,不許觀望。能帶的就帶,帶不走的就鎖門,縣衙會留人巡護,縣庫開倉放糧,全路分發給各保甲,每路設接應點。」
有個老吏猶豫些許,還是壯著膽子問:「大人……百姓不願意走,怎麼辦?」
余壽目光掃了過去:「先勸,不聽,就嚇。再不走,就押,押不動,就燒!」
「煽動鄉民留鄉者,枷。」
「哄抬糧價、趁亂斂財者,枷。」
「衙役私征上路錢者,重杖。」
「趁亂劫掠空屋,以盜論,重杖。」
「劫財施暴之徒,斬!」
余壽說得殺氣騰騰,堂內一時無人應聲,只聽夜風撥動檐下燈籠,發出吱呀的聲響。
余壽見眾人面色遲疑,嘆了口氣,口氣再重了三分:「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怕百姓成流民,怕州府追責,怕事後殺頭,怕小題大做。」
他目光如刀,剮過每個人
「但我必須說,哪怕成了流民,還能活著。但再留在此處,怕是流民都做不成了。我余壽今天就把腦袋押在這裡,這三日,城內必不能留人。」
「現在,去城內每家每戶宣令,立刻。」
余壽發完遷民令,滿院差役領散去,只剩下幾個值守的吏員。
郭縣令聽完遷民令,渾身都沒勁兒了,此事過後,若是有功,那便也好。若是有過,怕是自己連帶著家裡人都填不了這窟窿。
一想到此處,他內心反而平靜了些許,腿也不打擺了。
余壽輕輕拍了下郭縣令,郭縣令像是被燙了一下,整個人一縮。
余壽皺了皺眉頭,語氣又回到往日余先生那般溫和:「郭大人,借一步說話。」
不等對方應聲,余壽先朝著二堂東側的偏廳走了過去,郭縣令愣了一會,才慌忙跟了上去,步子是又急又碎,他又連忙扶著柱子把鞋穿好。
偏廳矮窄,本是用來暫放茶水和稅冊的地方。余壽走了進去,將窗推開半扇,夜風裹著土腥味吹了進來。
郭縣令進來後站在門口旁邊,手不知道放哪邊,只能拽著自己的衣服下擺。
余壽麵色的冷霜褪去,聲音也低了下去:「郭縣令,先把眼下河西鎮發生的事,撿要緊的說,不得隱瞞。」
郭縣令吸了口氣,平復了下氣息,隨後往前一站,拱手。
「回稟巡安使,河西鎮……眼下已經被吳班頭帶著人圍死了。三處進出路口,都設了卡。」
「呃……鎮外二里加了三道火堆,日夜燒著,就防止夜黑看不清東西。」
「第一波下去的鄉勇,有四十多個,現在只剩下三十多了,我要是再不送點人過去,再過兩三日只怕士氣就散了。」
余壽沉吟了一會兒,看向窗外的夜色:「怎麼回事?」
郭縣令喉頭滾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他們是……自己走的」
「什麼意思?」
「守夜人說,前半夜還好好的,到了後半夜,有人睡不著,坐起來,朝著鎮子方向走。不像是迷糊了,但也不像醒著,嘴裡跟人說著胡話。拉不住,摁也摁不得,有人上去拽他,那人力氣大的出奇,一下子給人甩出去五六步,走出火光範圍大家就不敢追了。」
「天亮大家壯著膽子再找,就只剩下鞋了。」
余壽沉默不語,看著遠方昏沉的夜色。那看似平靜,卻翻湧滾騰重重黑影的夜色。
「鎮子裡的人呢?」
郭縣令腿抖了一下,都帶著哭腔:「都沒了。」
「沒了?」
「不是沒了……空了。」
他閉上眼,肩頭微微顫動。
「吳班頭白天親自帶著人摸到了鎮子的邊界,家家門都開著,有的門裡飯菜都還擺著,只不過早就發霉了。雞犬牲口,一隻不見。鎮裡的人你說就算了死絕了,那也有屍體,但就沒了。」
「但是入了夜,又偏偏有燈。」
余壽回過頭,皺著眉:「燈?」
「是,不是鎮裡有人點燈,是鎮子自己亮的。一到晚上,疏疏落落,幾家幾戶,東一盞西一盞,透過窗能看到,不跳不滅,像是早就點好在等人。」
「吳班頭看見之後,也不敢帶著人往裡走。」
「嗯……」
余壽又沉默了會兒,思索著什麼。
「吳班頭封鎮,用的什麼理由?」
「對下說是極惡瘟疫,屍氣攻心,僵化屍變。」
「但跟我匯報是說的是,這裡頭的情況不是用刀能解決的,儘快上報要鎮魔司要人過來。」
余壽看起來有些煩躁:「那有沒有人硬闖?」
郭縣令苦笑了一下:「有!怎麼沒有?有幾家在村里發惡疾出屍變時跑得快,到鄰村親戚家躲起來了,現在聽說鎮裡沒人了又急著跑回來,在卡前又罵又哭,說我們這麼封是要裡面的人死。」
「吳班頭直接帶著他們晚上去鎮子外圍不遠處觀望了後,這群人也不敢鬧了,被吳頭他們監管著呢。」
余壽緩緩轉過身子,走到郭縣令面前,郭縣令看見他走過來腿又有點發軟。
「你知道麼?你做得最正確的就是把吳峰給放了下去。」余壽說道。
「若是其他人封鎮只是封一個樣子,現在縣城裡已經和河西鎮一樣了。」
「那幾個逃出來的人經過的村子,也給我一起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