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復位

  縣內是帶著惶惶的冷。

  縣衙是一股慌亂的熱。

  余壽到了縣衙門口,裡頭看去。有人搬糧,旁邊還有人跟著報數,最後一個老頭坐在小木桌上記帳。還有人扯著嗓子在不遠處清點人數的吼聲,連帶著磨刀發出的金屬聲。

  余壽走進去,每個人也只是看了一眼點了下頭,繼續忙自己的事兒,所以他很順利來到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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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堂的差役看見來人是余壽,還是客氣的問一句:「小余,幹嘛來的?」

  余壽笑了笑:「郭縣令讓我過來的。」

  差役也就沒管了,余壽直接就見到了郭縣令。

  郭縣令正和兩個師爺圍在案前,對著輿圖比劃,眼睛通紅,看來這幾天都沒怎麼睡。縣令抬頭看見余壽先是一愣,隨後皺眉問:「你是怎麼進來的?」

  余壽拱了拱手:「直接進來的。」

  郭縣令雖然皺著眉頭,但還是點點頭:「算了,我也不計較了,你是來幹嘛的?也是來要路引的?」

  余壽沉聲片刻:「不是,我是來幫縣令的。」

  「哦?」

  「烈疫迫在眉睫,還請縣令疏散縣內所有居民!」

  郭縣令愣了一下,還以為自己耳朵沒聽清楚:「啥?你再說一遍?」

  「烈疫在即,遷辦救人!」

  縣令怔了會兒,看了下兩個師爺,最後三人都有點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

  「你昨天是喝了酒了?」

  縣令試探性問道。

  余壽搖搖頭,正聲道:「遷移者,聽任攜帶口糧、細軟、牲畜。縣衙要發給路引,到州府有人接應。離時關門落鎖,縣衙派丁巡護。等到瘟疫除淨,再憑路引歸家。若有人趁亂劫掠空屋,以盜論,重杖,若有更甚者,如乘亂劫財劫色,斬。」

  堂中幾個正在來回走動的差役也聽了下來,面面相覷,又自覺的埋頭做自己的事兒,剛才給余壽放行的差役冷汗都下來了,連忙跑過來要把余壽給轟走,被縣令一個手勢制止了。

  郭縣令盯了他幾息,像是判斷這個郎中是不是腦子也沾了邪風,開始說胡話了。然後他慢慢做下,放下硃筆。

  「我說余先生,你知不知道,城內一共多少戶人家,光是在冊的,就有好幾千人,你讓我怎麼遷?又遷到哪裡去?」

  「大規模人口流動,你知道要面臨多大的管理壓力麼?」

  他跟余壽掰著手指:「糧食怎麼帶?帶多少?走那條道?中間的關口沒有文書怎麼過去?沒有跟州府通報,這批人到了州府就是流民!到時候又怎麼安置他們?」

  隨後他又指著余壽。

  「更別說有了疫疾原則上第一要務就是就地隔離,要幾千號人遷移,要方案要審議要皇上批准,中間流程必須走,你不上奏不審議不批紅到時候出了事兒,你擔還是我擔?城內幾千人口,你怎麼知道沒有一個染病的?屆時要遷到州府,不說這裡的瘟疫,路途上老人染了急病,死人了,罵你還是罵我?要是州府內爆發了瘟疫,你丟腦袋還是我丟腦袋?」

  「我說余大夫,平日看你挺聰明的?怎麼?昨天喝了馬尿,跑我這裡來撒野了?」

  郭縣令是越說越氣,臉上的肥肉都顫了起來。

  余壽站著,不吭聲,目光灼灼看著縣令。

  縣令緩了緩,語氣又柔和了些:「本官知道你叔父在州府任職,還是個大官,有些官府密件你知道了也就知道了,本官不追究。」

  隨後便話頭一轉,沉聲說道:「但你要那些沒有確定的事情到處亂傳,到時候縣裡一亂,那就不是天災,是人禍!別說你,連你的叔父也一併要遭殃!」

  縣令起身,繼續和師爺對著輿圖比劃,不再搭理余壽。

  身後的差役禮貌的「請」余壽出去。

  余壽站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拱了拱手,退身。縣令並沒有看,余壽被送了出去,他回頭看了一眼縣衙,恰好風吹過飄絮晃過他的眼睛。

  余壽回到家後,先燒了頓飯,也就兩道菜,自己老家的菜系,四個丸子一塊豆腐。

  丸子他用的肥廋相間的肉,三肥七瘦,再加了點素菜丁,攪成肉糜,一邊摔一邊捏成形,團好後直接放進小油鍋裡面炸,炸出金黃酥殼再撈出來放涼。

  這邊沒有他老家的豆腐,他就選了個相近的豆子發酵自己做的,也沒給外人吃,就自家吃。主要是前兩年不會做發霉了,直接讓他做成霉豆腐了,結果吃了後兩家醫館停了三天,人給拉得抽筋了,小青都是捏著鼻子照顧他。

  他把海產品切成細碎的丁,加入料攪拌上勁,釀進豆腐里,再上油煎定形,放進湯里慢慢煨。

  等他做完了兩道菜,都是下午了。

  豆腐成色金黃,外層酥軟,內有著海味的鮮氣,豆腐的醇厚和海味的鮮黏在味蕾上,煨進去的湯汁燙得緊。

  丸子成色紅亮金黃,肉質緊緻彈牙,口感咸香酥綿,由於肉餡是細膩的肉糜,所以沒什麼顆粒感。

  余壽吃的很慢,每吃一口菜都要下一大口青米,青米相對自己老家的大白米,有一種獨特的果香味。一口菜一口飯,每一口都要塞滿,嚼起來鼓腮幫子。

  他一邊吃,一邊回憶著什麼,嚼爛了再吞進去,回過神再繼續吃,緩慢且細緻的吃完了一盤豆腐和四個大肉丸子。

  最後他打了個飽嗝,拿出自己做的捲菸,點上火,攤在椅子上。眼神渙散慢悠悠吸上一口,再同鼻腔一起慢慢地吐了出來。一種久違的醉意和辛辣,以及菸草發酵的醇厚,流淌在鼻息之間。煙霧繚繞,纏上了余壽的視野,使得看不清他的眼,日光照射在菸絲上,使得煙霧裡的他愈發模糊。他就這樣一口,再一口,直到灼燒到手指,他才放下。

  他起身,給門上閂。

  雖然是有日光,但他還是點上了一盞燈,隨後從自己柜子最底層拖出一個木箱,他吹了吹上面的灰塵,然後開了鎖。

  裡面有一套衣服,一把刀,一個令牌,一份文書。

  他一件一件換上,衣領撫平,袖口束緊,腰帶扣死,官印懸左,佩刀掛右。

  這是一套玄青色底、金紅錯繡的雲紋官服,形制為交領右衽,袖窄而長,衣擺前後開衩,腰間束一條三指寬的烏皮帶,上嵌銅色獸首帶扣。雙肩及前襟處以暗金線繡著「巡遊四海、安鎮諸方」的雲水飛禽紋,在屋內看著像流火一樣若隱若現。下配玄色束褲,足蹬薄底烏皮長靴。

  平日裡被醫袍遮住的身軀,終於在系腰收緊那一刻,顯露出它的力量感。極寬的肩,胸膛繃緊了面料,顯得極為厚實,顯得紮實的腰都細了起來。

  佩刀身三尺余,直刃,微弧,刀鞘為黑色獸皮包裹,表面已有些舊,余壽出鞘三寸,寒光仍如秋水。

  余壽看了鏡前的自己,年輕,挺拔,儒雅中透著一股冷峻,眼神帶著一股鋒利,繃緊的制式制服隨著獸首帶口的流光轉動,整個人透露出一種生人勿進的肅殺感。

  像是一柄兇器,經過水洗打磨擦了乾淨。

  余壽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後吹滅了火。

  他合上了醫館的門,朝著縣衙的方向走去。

  暮色在他身後燃燒,給他披上一層鍍金的戰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