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壽頂著腦袋上剛吃爆栗彈出的大包,將信封還給蘇崇,蘇崇接過後又收回袖口。
兩人就靜坐著不說話。
半晌,余壽開口:「信是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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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崇禮也思索了會兒:「據縣衙的人說,是從河西鎮逃出來的官醫,撐到了縣界就斷氣了,信是從身上搜出來的,我這份只是抄的,原件已經燒了。」
余壽探身細問:「屍身可有異樣?」
「當天晚上就開始發黑髮硬,縣令連忙令人用石灰給燒了。」
余壽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倘若信中所言不虛,那這也並非藥石所能解決的瘟疫,那些怪屍現在估計還在河西鎮蹦躂。蘇公,我勸你莫派人再回田莊,連帶著那鎮子的物什也一併燒了。」
蘇崇不言,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上身前探,壓低聲音。
「余先生,我們相交數載,有些話我便直說了,這次疫病非比尋常。縣令派人封了河西鎮,但我看縣上那兩三百人,真出了事兒莫說控場,我看能完整等到州府支援都是問題。信件你也看到了,刀斧不能傷,人死而復走,這怕是要等鎮魔司來人才能解決了。」
「我蘇家雖不是豪族,但舉家遷往到州府上,也能活得滋潤。近幾日在統計物件和人員,只需兩日便可動身」
他遲疑了會兒,像是有話堵在喉嚨,余壽嘆了口氣:「蘇公但說無妨。」
蘇崇最後還是說出來了:「如若先生不棄,我蘇某尚有三女尚未婚配。如若先生願意,我便可親自拍板將一女許配給你,從此我們便是一家人,天塌下來,我們兩家人一起頂著。」
在蘇崇眼中看來,余壽有醫術,有身份,有背景,有手段,若能此時加入蘇家,便又多了一根頂樑柱。
余壽聽後立即起身低頭拱手:「承蒙蘇公厚愛,感激涕零。」
但隨即不再言語,不再動作。
余壽抬起頭,緩緩說道:」哪裡的話,能當蘇家的女婿,倒是我高攀了。」
「……那為何?」
「蘇公。」余壽直直看著他,正聲說道。
「光這個縣城內,在籍人口都有幾千之眾,算上境內鄉所,在籍只怕有萬餘人。我自幼學醫,治病救人十餘載,算上總數也堪堪此數。」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死多少百姓,天道不在乎,對於朝廷而言,死一萬人和十萬人也只是個數字,沒什麼區別。」
「我知道就算一百個我來,也怕是擋不住的。」
「但我在此地,此地就多一份生機,我若避難而去,此地便少一份助力。」
「我尚知,不避諱是高尚,避諱也是本分,不見得會有人說什麼。」
「我是擋不住……」
「……但我在乎。」
「我在此地行醫五年有餘,已熟絡得城內大多人都尊稱我為先生,多少鄉鄰於我有恩,我都記不清了,我已對此地,熟悉到有些巷道我抹黑都能憑著記憶走通。」
「我不是官府,不是天道,我是醫生,我是余壽。」
「醫者不避死。」
隨後余壽鄭重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件,遞給了蘇崇:「到了上府,將信件傳到舜城太守方清池,蘇家必然會被好生安頓。」
蘇崇接過信件手微微顫抖。
兩人沉默良久,蘇崇起身拱手,帶著長隨回去了。
……
第二天早上,余壽還沒開店,小青就風風火火跑過來了。
她一路小跑,把髮髻都跑散了,幾縷碎發貼在汗津津的額頭,黑色絲縷倒是點綴了白淨的額頭。她到了店門口,用手摸了香汗,整理了下儀容,平息了氣息,才推門。
余壽像是在等她一般,端坐在堂中,藥箱合上,一身青衫。
小青坐在他旁邊,沒看他,胸口還在起伏,眼睛紅紅的,看樣子跑得很急。
兩人沉默了著,余壽也不急,就端坐著飲茶。
半晌,小青怯生生的聲音傳來。
「我爹說,師父你要留在這裡,對麼?」
余壽沒否認:「是。」
小青咬了下嘴唇:「我……我可以跟師父一起留下麼?」
余壽淡淡看了她一眼,沒有正面回答:「昨天你爹跟你說了什麼了?」
小青低下頭:「也沒什麼,昨天爹爹回來就讓我們全家收拾東西,過兩天就搬到上面去,說是下面爆發疫病了。」
「後來他還跟我說,你要留下來,不跟我們走。」
實際上蘇崇根本沒說,是小青自己主動問能否帶餘壽一起離開,蘇崇沒有正面回答她,但小青知道有時候不說答案也是一種答案啊。
這時候她突然拽住了余壽的袖口:「師父,難道跟我們走,不行麼?」
「……不行。」
「那……我跟你留下來好不好,我不亂走,就跟著你,幫你熬藥,背藥箱。」
余壽皺了皺眉:「胡鬧,疫病傳開了,死者當以萬計數,我怎麼敢讓你留下?」
小青梗著脖子:「那師父你不也是胡鬧麼?」
余壽摸了摸她的後腦:「不行,我肯定不會留你。」
「帶我嘛帶我嘛,我可是你最可愛最聽話的徒弟啊,你去哪我也去哪兒」小青晃著余壽的長袖撒嬌道,但根本不敢抬眼看他。
余壽看著她的通紅的耳根,看來這樣的撒嬌確實難為她了。
畢竟她曾是氣急了直接扯著對面領口棱著眼咬著牙大罵信不信我三天之內殺了你的主,本來算是刁蠻性子,在蘇家也是小祖宗,從沒求過人。這會兒硬著頭皮撒嬌,是渾身不自在,就死死盯著自己的鞋,根本不敢看人。
余壽嘆了口氣:「這次瘟疫烈得很。」
「嗯……我知道。」
「河西鎮整個鎮子都造重了,可能現在沒有一個活人。」
「嗯……。」
「昨天你爹找過我了。」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爹跟我說親了。」
「我知……嗯?誰啊!」小青立馬抬頭瞪大眼睛看著余壽,聲音都不自覺大了起來。
余壽直直地看著她,沉默了會兒:「你。」
「我,我?我!我不知道啊!」小青出觸電般甩開了余壽的長袖,整個人如同兔子受驚般往後一跳。
「我答應了。」
「啊……」小青感覺自己臉快要爆炸了,低頭狠狠地搓著手指,目光死死鎖著地面上,根本不敢抬頭。
「你,啊,師父你,你答應啦?」小青磕磕巴巴的問道,聲調不自覺高了幾分。
「嗯,我答應了,說是等幾天我再到府上,讓我叔父見證,跟你成親。」
「真,真的麼?沒,不是都沒提親麼?」
「之前那聘禮不是都送給縣長了麼?」
「唔……好吧。」小青把手指都搓紅了,臉也熟透了。
「現在知道你要幹什麼麼?」
「不,不知道。」
「現在。」余壽上前板正了小青的腦袋,讓她看著自己,但丫頭的眼還是不敢正視余壽。
「你要跟著你爹先去府上,等我上來。」
「可是,我,我還是想跟著你。」
余壽皺了皺眉頭,然後輕輕吻了下小青的額頭。
「那幾天後就沒法成親了。」
「哦~」
「嗯,乖~現在回去跟你爹好好商量下成婚當天穿什麼衣服吧。」
「好~」
小青現在處於當機狀態,額頭那一塊兒,燙的自己腦子都糊了,啥都不想了,基本余壽說什麼她就應什麼。
但突然她又尖聲道:「你不會反悔吧!」
看著小青通紅的小臉和脖頸,飄忽的眼睛和無處安放的手,余壽笑了笑,抱著她貼著她的耳朵說道:「不反悔。」
小青就這樣迷迷糊糊被余壽哄走了,走到巷口還回頭看了余壽一眼,朝他用力地揮揮手,然後像兔子一樣飛出去。
余壽就這樣倚靠在門檻上看著她消失,沉默了許久。突的,抽了自己一巴掌,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深深的吸氣。
良久,他起身,關上門。
一種決絕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