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詳

  余壽收拾著櫃檯,小青蹲在院子裡拾撿著藥物。余壽收拾完了,來到小青身旁,遞了幾張膏藥。

  「後些日子你中午吃了飯就回去吧,今天就我送你回去,你爹前些日子說自己腿疼,你給你爹帶些膏藥。」

  小青抬起頭,笑了笑。余壽輕輕撫了她的後腦勺,又走回了前堂,等小青收拾自己的藥箱。

  余壽突然抬頭,面色不善看著大門,走了出去,冷聲說道:「怎麼又是你?」

  來者正是早些的孫潑皮,連帶著他的七個狐朋狗友一起,堵在了門口,個個手提著不知道從哪裡毛來的木頭棍子。潑皮也不進去,就尖著嗓子扯呼:「姓余的,我告訴你,你一個外地野郎中,別仗著有吳胖子給你撐腰,我就不敢拿你怎麼樣!現在他在西城吃酒,遠水救不了近火,我現在就把你的招牌拆了!把你這騙人的鋪子燒個乾淨!」

  他身後的幾人一同起鬨。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讚 】

  小青此時縮在後院,探頭探腦看著門口。

  余壽麵色平靜,走了出去,停止了身子,俯視著來人:「你現在走,還來得及,孩子面前,我不想動手。」

  他站在門口,像一顆蒼勁的樹幹,筆直挺立。

  潑皮呸了一聲:「鬼知道這丫頭私底下什麼貨色!」

  潑皮還沒反應過來,一個狠厲的鞭腿抽在潑皮的小腿上,這一腿力道極大,抽出的悶響引得潑皮一聲慘叫。潑皮身後的幾人都沒想到余壽敢先動手,於是趁著人多要圍住余壽。結果沖在最前面的那人還沒靠近,就打了趔趄摔倒在地。還是余壽的小腿,對著那人的膝蓋踹去,又快又狠,那人直接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第一個衝到余壽麵前的男人手中短棍迎面劈下,余壽側身半步,左手極快的從內門一撥,正好扣在男人手臂的內關,男人只覺得手臂一麻,棍子立刻脫手。余壽上前折臂疊肘,隨後右手攀頸疊肘向後拉,將男人作為擋箭牌,有兩棍子直直砸在男人的背上,登時給男人砸悶了。

  余壽二次發力,將男人奮力一送,撞倒面前兩人。余壽右腳不動,左臂回帶,躲過來自左側的黃龍纏腰同時,肘尖點在了偷襲者的肋下,偷襲者跟抽了骨頭一樣蜷了卡去,張著嘴吸不上氣。

  隨後彎腰撿起棍子,左右滑棍敲在左右兩人的手臂上,乾脆利落敲疼兩人,兩人登時捂著手臂跪在地上吸氣。

  剩下兩人都傻眼了,這才幾下,倒了六個,相互對視了一眼,那還說啥了,跑路了兄弟跑路了。

  余壽扔下棍子,坐在孫潑皮背後,將孫潑皮的左臂別在身後,同時右手摁住他的後頸,慢慢用力:「以後嘴裡再不乾不淨我把你的一條胳膊卸了。」

  隨著余壽慢慢用力,潑皮嚎得是哭天搶地,自己只是沒酒錢了,平日裡看余壽也和氣,就想著從余壽這邊訛點,誰想到這大夫還是個練家子。

  「滾!」

  幾人攙扶著,一瘸一拐,頭也不回的跑了。

  余壽拍了拍手拍拍衣服,聽見了身後脆響的鼓掌聲,像一串小鞭炮。

  「師父好厲害啊!」

  小青看完了整個過程,眼裡像是點了燈,笑得眉眼彎彎的,滿眼崇拜,沒有一絲雜質。

  余壽看著小青,一下子怔住了。

  小青鼓掌了半天,看余壽沒反應,也愣了。看著余壽,試探性晃了晃眼:「師父?」

  余壽這才回過神來,笑了笑:「走,我送你回家。」

  兩人並肩走在回家路上,小青把住余壽的手臂,興奮的嘰嘰喳喳,但余壽只是微笑看著小青,一言不發。

  昏黃的殘日暈染了天際,剪影出候鳥飛過。秋葉碎散在步履,清脆的碎裂聲被少女興奮的嘰嘰喳喳所掩住,映來的暖光染了小青的臉,光波流轉在她的眼眸,眸中留存余壽的面容,余壽的微笑帶著秋日殘存的暖意。兩人的身影一大一下黏在土牆上,隨著行走拉長又回彈在下一面牆上。

  余壽只是走著,看著,笑著,看著少女因興奮而通紅的臉龐,似乎聞到了松脂的味道。

  送小青回家後,余壽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又才慢慢走回去。

  回到醫館,余壽封了半邊門,靜坐在小火爐旁邊。

  爐火在他的眼中跳動,隨著輕微的爆裂跳出極小的火星,隨後仿佛濕潤了一般,慢慢熄滅了。

  ……

  這幾日縣裡的氛圍明顯不對,總有人神色慌張匆匆跑過,不知道在忙些什麼。街上幾家鋪子都上了門板,每日也不曾見開店,幾家常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都轉移到院子裡曬了。

  不安,如同墨點,滴打在水中,蔓延的絲縷從水中纏繞上來,冰冷黑暗的觸感在漸暗的天色中裹住每個人,壓抑著呼吸,連帶著爐火也暗了幾分。

  余壽靠著火爐,閒來無事扣腳丫正爽,聽見門口的動靜便轉頭看去。

  「哎喲?蘇公!?你怎麼來了?」

  余壽立馬穿鞋擦手,迎了上去。

  來人是小青的父親,蘇家族長,當地最大的鄉紳,蘇崇。

  蘇崇五十來歲,中等身材,蓄著齊整鬍鬚,穿著一身青色細長袍,仔細看還有暗色的金紋,外罩青灰色披風,腰間佩一枚圓潤的舊玉。身後跟著兩名蘇家長隨,看起來粗短壯實,並沒有進門,而是立在門口兩側。

  蘇崇跟余壽相識許久了,最初是給蘇家內眷看病,後來也給蘇崇看病,再後來蘇青青拜師,余壽便也常去蘇家吃酒宴。要說蘇崇給余壽留下的印象,那就是為人精明幹練,在當地有田有店鋪有地皮,族中素有威望,為人不算壞,對么女蘇青是分外疼愛,上次蘇青青掀了聘禮,他雖然動怒也沒嚴懲,也就象徵性禁足了小青半個月。

  他看著余壽伸過來的手狠狠打了一下,面色不悅。

  余壽訕訕點了點頭,又指了指椅子:「坐,坐,坐。」

  蘇崇冷哼一聲,攏了攏披風,才抱拳:「潮巴,叨擾了。」

  余壽笑有點僵,皺起眉頭質問:「誒,你怎麼罵人呢?」

  蘇崇眼皮都不抬一下,發出一聲冷笑:「哎呀,你也知道是罵人啊?你猜我怎麼知道的?」

  余壽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蘇崇有形的大手狠狠揪住余壽的耳朵一聲厲呵:「你平常怎麼教我家青兒的,青兒她罵我是個潮巴!」

  「哎呀,對不起,哥,叔,爺!錯了錯了!哎呦別使勁兒了!」

  ……

  兩人圍坐在爐子旁邊,蘇崇冷著臉,余壽腆著臉。

  蘇崇靜靜看著余壽,余壽是越被看頭越低,隨後蘇崇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了余壽

  「我家在河西鎮有田莊,佃戶十數戶。今早管事回來,只說那邊已經被封了。我讓縣令給我個說法,他避而不談。最後我費了些周折,才從縣衙拿到這封東西。先生請先看。」

  信封是官府制式,卻被揉得很皺,邊角沾著灰,像寫信人當時手極不穩,又像信使在路上跌撞過。信紙一角有茶漬,還有一道深黑色的指痕,不知是墨還是別的什麼。

  信不長,字跡潦草,個別字已被汗水暈開,像一朵朵灰黑色的花。

  余壽展開信件,逐個字的看去。

  「自初三,鎮中先有疫氣自東而下。初,老者先病,口不能言,目赤如血,膚上生黑斑如癬。越二日,小兒同症,號泣不止。又三日,青壯者皆仆,嘔血滿衣。至此,鎮中千二百口,幾無全者。

  縣遣官醫三人入,以艾火、薑湯、散瘟之藥相救。病者稍平。然藥石無用,多不過三日,皆死。

  死者太多,不能盡葬。眾議聚屍於場,以火焚之。焚時,煙氣作黑黃,腥臭不可近,見者皆嘔,有人吐血不止,目眩而倒。

  延至初十,火未盡,死者已去大半,余者皆堆如黑炭。

  然自十一夜起,先焚諸屍中有數十具者,披灰而立,行走如生。

  見人即追,不言語,不飲食,唯口中喃喃如誦經。擊之不倒,斧刀加身如中木石。眾人恐極,逃散。鎮中余者莫知所終。信至此,急報。」

  而信件最後四個字大了好幾號,又因被暈開,看起來些許猙獰,而內容更是看得人汗毛直立。

  「非病!有祟!」

  余壽看完面色沒有太大的變化,將信件按在了桌頭:「其實,我早就知道,縣裡出事兒了。」

  蘇崇看著他,等著他的答案。

  不得不說,蘇崇確實很欣賞余壽,雖然歲數不小,但行事縝密,說話圓潤,對上位看似謙恭實則不卑不亢,對下位也不欺不辱。平日看似有些不著調,但行醫時沉穩幹練,藥到病除,療養得當,醫術相當高明。為人處事方面,他同餘壽相處這麼多年,真稱得上一句舒坦,且余壽身段和相貌都很不錯。

  當然最主要的是,從縣令那邊聽聞余壽叔父在州府上從仕。

  所以他等著余壽的分析。

  余壽沉吟了一會兒。

  「最近早餐店沒看見吳頭的身影,他居然沒去順早點!」

  「這麼一個愛吃的人,他居然早上不去吃東西!」

  「如果只是這個還好,他居然也沒去順酒喝了!」

  「所以我知道,一定是縣上出了天大的事了!」

  蘇崇:「……」

  余壽越是一本正經說著,蘇崇就越是想抽他大嘴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