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秋

  余壽看著自己手上的花,由於剛才的打鬧,花瓣早被揉成一團了。余壽把花扔掉,再買了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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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花你們知道叫啥麼?」

  「知道啊,不就黃菱麼?」小青氣鼓鼓的回道。

  余壽看著手中的花,鮮黃的花瓣層層疊疊如海浪般裹住了中心的紫紅核,當有風吹來時,柔軟的花瓣會隨風浮動,從而呈現出不同層次的黃色。

  「這花,有點像我家鄉的一種花。」

  「什麼花啊?」張大姐從蒲扇中探出頭問道。

  「像我家鄉那邊的菊花。」

  「菊花?」小青疑惑地看向張大姐,張大姐聳肩,表示她也沒聽說過。

  「是的,菊花,明媚得像太陽的一種花。」余壽舉起黃菱,眯著眼看從它花瓣透過的陽光。

  「小青的帳我一起結了,我先回去了。」余壽把錢給了張大姐。

  「師父你找我什麼事兒啊?」小青對這余壽的背影喊道。

  余壽回頭對小青,微笑道:「就是想你了,想看看你。現在看到了,我也該走了。」

  「馬屁精。」小青白了余壽背影一眼,又嗅了一下花。

  張大姐盯了一會小青,探頭探腦的模樣,看得小青渾身不自在。

  「姐你幹嘛啊?」

  「不會吧?」張大姐有些詫異看著小青,像是撞鬼了一樣。

  「什麼不會吧?」小青眼神躲閃,不正視張姐。

  「你不會看上這個榆木腦袋了吧?」

  小青激得拳頭一緊。

  「姐!你說什麼啊!」

  「嗨!臉都紅了,我還能說什麼呢?」

  「真的麼?!」小青摸了摸自己的小臉,好像確實是有些發燙。

  「呦呦呦,野丫頭也有開竅的時候啊?」張大姐晃著蒲扇調侃道。

  「哎呀,別說啦!」小青蒙住了自己臉。

  「嘿嘿嘿,姐我可是過來人啊!真喜歡上了你還得向我取經呢!」

  「不過……我倒是很好奇啊。」張大姐語調一轉。

  「你什麼時候對一個榆木腦袋開竅的?」

  小青輕聲喃喃道:「我,我也不知道。」

  「嗨~真不愧是師徒,看來師徒兩人都是榆木腦袋。」

  ……

  半年前,余壽帶著徒弟提著禮物上了縣令府上,家丁聽聞是余大夫就給縣令通報了,待縣令接見余壽時看到了余壽身旁的小青,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當場就拉了下來。

  「余大夫,這是……?」

  「我給孩子求情來了。」

  「先生客氣了,先生坐。」

  縣令將余壽引到前堂右側木椅前,同時坐在正面小木桌左側的椅子上。

  「余大夫,不說求情了,你來評評理吧。」縣令指著小青嘆了一口氣。

  「本來是王家族長找本官來說的這一門親事,說自家的小女跟本家的犬子郎才女貌,希望能共結連理。」

  「本官之前也傳過這小女,我記得小女確實是醫術高明,印象也很不錯」

  余壽微微低頭,表示感謝。

  「所以本官和王家族長一拍即合,就挑了個好日子去提親。」

  「誰知道啊!這女子甚是兇悍!不但打傷了我家的人,連著彩禮也一併掀翻!」縣令狠狠地拍了幾下椅子。

  「要說她嫁過來了,傷人之事,彩禮之事本官可以一併不計較。畢竟,面子是面子,里子是里子,本官還是分得清的。」

  「但我萬萬沒想到,這丫頭居然還跑過來對著我家院子大聲喊鬧!這下街坊鄰居都圍過來看我家的熱鬧了!」

  沉悶的質問,讓小青低下了頭,讓余壽眯起了眼。

  「把我家的臉,都丟盡了啊。」縣令指了指自己圓潤的臉,痛心疾首的說道。

  「要不是你比官兵先到控制住了場面,哼,我非得把潑婦拿下關到大牢讓她蹲上十天半月!讓她嘗嘗牢飯是什麼滋味!」當然這句話也就嚇嚇她,不過小青確實被嚇得小臉煞白。

  「先生,你評評理。啊?你說說,我能不生氣麼?」縣令抬了抬下巴,蔑視看著小青。

  小青氣得身體微微顫抖,卻感覺有人摁住自己的手臂。她看向余壽,余壽對她輕輕笑了一下。

  一切交給我。

  余壽聽完後,談了一口氣:「確實啊。」,然後起身,微微躬身做禮,接著直起身子。

  「確實,此次事件小青有諸多錯誤,打府上人員,掀翻彩禮,還跑到街上大喊打鬧,我聽著也甚為氣憤啊。」余壽做痛心疾首狀。

  「但我最為憤怒的,還我沒能做到一個師父的職責啊~」

  「是我沒有教她禮儀之道,讓她行事如此粗魯,讓她在街上大聲喧鬧。是我未教導她為民之道,沖犯了父母官。也是我,讓這孩子成長得如此頑劣。」

  「此次事件,並非小青全責,我這個當師父的,亦有責任啊!」

  縣令嘆了口氣:「先生,這是何必呢?」

  「不,縣長,我這次來不只是為小青求情的,也是為我求情啊。」

  「因為我的過錯,發生了這種事兒,我心裡實在是過意不去啊。」

  余壽皺眉嘆氣,態度陳懇,幾欲流淚狀,

  「哎呀,先生。」

  「所以……。」

  終於要來到重點了,縣令的身子不自主的向前傾了。

  「被掀的彩禮,我特意找人從新做了一份,連同縣長留在王家的,一併還給縣長。」

  「而且上次夫人來我這裡看診,我注意到夫人氣色不振,髮絲略有枯黃,想必是氣血不足。行醫就怕不能治病根,所以今兒我特地為夫人帶來了五根百年人參須,正是補氣活血,滋陰補陽的奇物。」余壽掏出一個楠木盒,輕放到了桌上。

  「哎呀,先生真是費心了,何須此等重禮。」縣令雖一本正經的看著盒子,但眉頭不自覺舒緩幾分。

  「但我心裡對令郎的婚事還是過意不去,所以我前幾天我特意給在州府上任職的叔父寄信,讓他留心府上哪家貴人有千金尚未婚嫁,到時候給大人說個媒。」余壽躬身拘禮,說到州府兩字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別別別!先生大可不必!」縣長起身托住余壽手臂,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

  ……

  「宵禁!前方何人!哦,是余先生啊?不知先生這麼晚出門幹嘛?」

  「剛才在縣長家吃席呢,我兩人談天興致太濃了,不小心就忘點了。」

  「哦哦!先生下次注意便是。」

  「哎哎,抱歉啊,給兄弟們點酒錢,下次一定不會了。」余壽扔出幾個銅錢。

  衙役掂量了一下,笑著說:「先生客氣,先生客氣。兄弟們,咱們走。」

  余壽帶著小青走在夜間的小巷,兩人都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沉默。

  蟋蟀的叫聲,不時響在古樸的小巷,有一種令人放鬆的靜謐。晚風吹過,微涼,舒服得讓人想眯眼睛。

  小青看著前面那個人的背影,剛才的一幕幕時不時閃過。所有的委屈,憤怒,懊惱,後悔都湧上來了,模糊了她的眼,顫動了她的嘴唇。

  「師父……。」

  「嗯?」

  「對不起~。」小青帶著哭腔,抹著眼睛說道。

  「嘿嘿,傻丫頭!」余壽揉了揉小青的後腦。

  「面子是面子,里子是里子。這一點那個縣令都知道,我會不知道?」

  「你對不起啥了?不想被強制安排嫁人有錯麼?沒錯啊。」

  「在我們老家那塊,嘿!都不興這一套的!大多數人都圖個順心。」

  「雖然你行為太過……額,嗯,極端了點吧。」

  「師父~」小青幽怨嗔道。

  余壽立刻補充:「但本身沒多大錯誤啊。都靠自己手藝吃飯了,婚姻這塊怎麼還被家人拿捏呢?對吧!」

  「就是吧……」余壽敲了下小青的腦袋。

  「你像個潑婦在那兒罵街實在是不應該啊,太丟人啦~丟得還是三家人的臉啊。」

  「下次不准這樣了。」

  「哦~」小青揉了揉自己的腦袋。

  ……

  「師父啊?你會診過縣長夫人麼?」

  「扯淡,我一天看那麼多人,我哪知道哪個是縣長夫人?」

  「那你怎麼……」

  「夫人要不要人參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個男人都想要那人參須。」

  ……

  「那師父你不要麼?」

  「我單身漢,用不著。」

  「師父啊,為什麼單身漢不用啊。」

  「咳,這等你以後嫁人就知道了。」

  「哦。」

  ……

  「師父,你真要給縣長那個潮巴兒子說媒啊?」

  「屁嘞,我才不關心呢。」

  「那你怎麼?」

  「重點不是我當媒婆,重點是我有叔父在府上任職!懂麼?」

  「不懂……」

  「不懂就算了。」

  ……

  「師父,所以你一開始就沒打算給縣長兒子找對象麼?」

  「為師自己都沒有!你看為師是不是閒得慌啊!」

  「是!」

  「去!」

  ……

  「嘿嘿,師父真壞。」

  「嘿嘿,打傷衙門的人,你不只是壞了,你直接犯法了。」

  「那也是你教出來的,不許說話不算話。」

  「哎~我當初怎麼就腦子抽風教了你這些呢?」

  「什麼你教的,是我自己在旁邊跟著學的好吧。」

  「那也算是我教的!」

  「切。」

  ……

  「嘿嘿。」

  「你傻笑啥呢?」

  「沒啥。」

  「嘿嘿。」

  「師父你又笑啥。」

  「想起以前一些好玩的事。」

  「是跟我麼?」

  「在老家的時候。」

  「哦……」

  ……

  「嘿嘿。」

  「別傻笑了,快到你家了。」

  「哦。」

  夜涼如水,月色清淡,兩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四周因月色產生一層淡薄的朦朧感,一切變得柔和起來。小橋下流水潺潺,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以及蟋蟀的鳴聲,讓兩人間的靜謐充滿愜意。布鞋踩碎青石板上的落葉,乾裂聲後,留下零碎的枯黃。

  小青低著頭,讓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余壽的影子上。當她抬頭,只因覺得月色十分美好,而前方因月色而朦朧的身影,就此隨著一片皎潔記在了心上。

  天色,入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