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壽被吳峰帶到了營地,坡上搭著七八頂舊帳篷。
在這個斜坡遠遠望去還是能看見河西鎮的房子,鎮子周圍的田有些發灰,屋脊高低錯落。
余壽看不到任何活物了,空留一片死寂。
但又感覺人並不是沒了,只是單純出了趟門,馬上又要回來。
與此同時還有一種極淡的味道,像是陳舊香灰和燃燒蠟燭混合的一種煙味。
這種極度怪異的感覺讓余壽皺了皺眉頭。
「牆上的是什麼?」余壽指著一棟房子問道。
「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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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得很簡短,但余壽心頭一動。
剛開始余壽根本就沒發現牆上有什麼畫,定眼細看發現一副之後,不知為何,只覺得越來越多。
「你們誰在牆上亂畫的?」余壽揶揄了一下。
「我去畫的,春宮圖三千!老得勁兒了,老好看了,你要看看去?」
「行啊,那我必須去看了!」
「你真去啊?」
「真去啊,白天不去看難道晚上去看啊?」
「行吧,我跟你一起。」
吳峰和余壽兩人結伴,下了坡去。兩人慢悠悠晃到了離鎮子幾十步的距離,再凝神細看。
鄉鎮民居的牆壁上,幾乎每一戶都有畫。畫的內容極雜,有神有佛,有鬼有怪,還有完全認不出是什麼的東西。筆觸粗糲,顏料暗沉,像紅泥混著鍋灰畫上去的。線條僵硬,色塊斑駁,有些已經是半脫不脫。
「這玩意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
余壽又仔細聞了下,剛才所聞到的腐敗味大概率就是畫上來的。
「晚上鎮子裡還會點燈?」
「對。」
「能進去吃飯麼?」
「你真要進去吃我沒意見。」
「呵呵。」
稍微大致看了一下,兩人就回去了。
就在兩人剛剛回到營地,就有人臉色煞白地過來報告怪事了。
營地吃水的井出了問題。
兩人立刻嚴肅了起來,這七天飯可以不吃,水是真不能不喝。
「怎麼回事?」
「報告吳頭,我們幾個去井邊打水,剛下桶,就感覺手感不對。撈上來時,桶就是空的,怎麼撈都撈不上來。」
余壽和吳峰對視了一眼,帶著幾人去井邊看看。
老井就在鎮外鄉道旁,平日裡進出鄉鎮的人都在這裡歇腳飲水乘涼。井圈石沿磨得發亮,周圍散著幾截草繩和破碗。
晚上眾人是絕不敢靠得這麼近的,也就只有白天敢來。
井邊撈水的幾個人正坐在地上發愁,看著幾個空桶有勁兒都沒處使,看見兩人過來之後立馬站起來擺出恭敬的姿態。
余壽先探著頭下去看了一眼,井下黢黑,深不見底,水面平靜,從下衝上來一種陰冷,直撲面部。
「吳峰,你扔個水桶下去,我看看。」
吳峰拾起一個空桶,扔了下去,濺起水花,些許濺在了余壽的臉上。
余壽擦了擦,凝神細看:「吳峰,你打一桶。」
吳峰力氣極大,雙臂用力時,將衣袖繃得緊緊的。
就在吳峰發力的時候,余壽似乎看到了什麼東西。
就在吳峰提水提到一半時,他整個人脫力向著後面摔去,連帶著桶也從井下飛了上來。
「唉,我去,怪事,我打到一半兒突然感覺桶空了。」
吳峰看著手上的繩子,撓頭納悶。
余壽沉默不語,看著井底許久,又轉頭對著吳峰說道:「你再打一次。」
吳峰起身,也沒廢話,再打一次,這次結結實實地打滿了一桶。隨著提到一半,吳峰再次脫力,只不過他早有準備,並沒有摔倒。
余壽二話不說,讓人找了塊石板把井口堵住,並宣布了一條規則:
吃水從後方山溪運水,井水一概不吃。
眾人面面相覷,似乎想說點什麼。但礙於吳頭在場,只能稱是,就提著桶帶著人向著後方山溪去了。
等人走了之後,吳峰看了余壽一眼:「從後方的山溪運水,路遠,人手怕是耗不起。」
余壽嘆了口氣:「耗得起,水是重中之重,如果水源都不能保證乾淨,那就什麼都不必防了。」
「你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了……手。」
剛才吳峰提水的時候,余壽看的不真切。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一個模糊類似於手的陰影,從井裡的石頭縫裡探出來,將桶撥翻了。
兩人再巡視了一圈就回了營地,一夜無話。
第二天,等余壽再回到此地時,石板自己裂了。
縫隙從下往上翻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井裡將石頭頂裂的。
井邊的石沿上多了幾道濕漉漉的手印,手指的朝向,全向著營地方向,
余壽看見之後,立馬喊人過來封堵此井。先投以硫磺,石灰入井,再以石板蓋死井口,並在井口四周撒了一圈硃砂,最後還在不遠處處掛了個鈴鐺。
吳峰也下令,任何人不准靠近井邊,重申取水到山溪去取,並且親自去挑了六桶水回來。
到了下午,眾人聚在火堆旁。現在只要天色開始暗了,別說溜達了,稍微離火光遠一點的地方都不去。
「這事兒怎麼越來越邪乎了。」吳峰一邊烤火,一邊感嘆道。余壽沒說話,低著頭思考。
「誒,我說大人,你覺得我們真的能堅持七天麼?」吳峰湊過去問道。
「不能。」
余壽倒是答得老實。
「哼。」吳峰自己也輕笑起來,看了周圍一圈,整個營地氛圍都肉眼可見了一種惴惴不安。
「別說七天了,五天都難。」余壽仍然低著頭。
「那是,大部分既不是當差的也不是當兵的,沒太多見識,看見這些事情,不嚇尿就不錯了。」
「那我們最多堅持五天,五天沒人管,我們也立即撤。撤到縣城裡再呆兩天,湊個七天就上州府。」
余壽起身拍了拍屁股:
「我們是來應急的,不是來幹事兒,能給上面收集點信息,就夠交差了。真有人問你們的責,我第一個罵。」
「這種事情不是我們能處理得了的。」
說罷,余壽回帳篷睡覺去了,因為他是下半夜的值守。目前團隊就兩個主心骨,所以首先就由兩個主心骨帶著人輪流來排班。
而吳峰,吃了晚飯,提著刀。要乘著天色還沒有暗下去,要去巡視一圈。
他遠遠望去,整片鎮子仍然像是一片死寂,靜得發悶,光是遠遠看著就讓人喘不過來氣。
吳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又穩又靜,幾乎不發出聲音。
一股極淡,冷絲絲的香火味,從南方飄了過來。吳峰動了動鼻子,皺起眉頭看著不遠處的棗林。
像是有人在野地里點了一根劣質香,香味混在空氣里,慢慢飄了過來。
吳峰一個人摸了過去,同時握住了刀柄。
棗林不大,疏疏落落幾十棵,葉子在深秋中也快落乾淨了,大多都是乾枯的刺枝。林下滿是碎草和泥,一腳踩上去,軟得黏糊。
吳峰站在林邊,仔細嗅了嗅。香火味更重了,重得有些發苦。
隨著他一眼望去,在林中有一小塊兒空地,空地上堆著一小撮黃土,土裡插了四根線香,香頭忽明忽暗。
四周沒有塑像,沒有牌位,只有一個用紅繩繞了三圈的木牌,斜插進土裡。
吳峰眯起眼睛。要說邪事,這麼多年走南闖北,他也不是沒見過。
可是這四根香,燒得筆直,香直挺挺往天上升,一絲也不散。
他拉開架勢,凝神,蓄勢,低聲吼了一句:「出來。」
林子裡靜了一息。
隨即,從最大的那顆棗樹,慢慢飄出一個人影。
來者穿一身灰撲撲的長衫,頭髮散著,臉上白得發青,像泡發了好幾天的死人。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眼裡卻透著股近乎腐朽的老氣。腰間掛著一串極小的骨片,用紅繩串著,像某種法器。
他對著吳峰笑了一下,笑得極溫。
「這位官差,夜裡巡林,擾了人上香,怕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