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峰前幾天帶人感到鄉鎮外圍時,天色已經黑透了。
說來也怪,按理來說現在明明也只是入夜不久,但若是沒有火,便伸手不見五指。
遠處的河西鎮在黑暗中只顯示出它的輪廓,沒能看到任何活物的痕跡。
吳頭來只是將感染範圍壓制到河西鎮內,上頭的本意是讓他統計此時鎮內還剩多少活人,但此時此刻他卻不敢靠近了。
無聲,無人,無光,陰風陣陣,鬼氣森森,暗涌層層。
吳峰本以為來的路上會碰見邪屍,也做好了戰鬥的心理準備,更是想著死幾個人恐怕才能壓制此等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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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到了地方,沒有戰鬥,沒有邪屍,沒有人,沒有光,什麼都沒有。
一起都歸寂於小鎮於黑暗顯現的輪廓中。
吳峰沒讓隊伍繼續前進了,而是離鎮約三里地的一片荒坡扎了營。
這裡地勢高,背著風,前面是大片收割出來的旱地視野還算開闊。左右各有一條入鄉的小道,道口都點了火堆,留了明哨。
縣令給他撥的人手一共四十多個,少數縣衙里的壯班,多是本地鄉勇。人不多,但整備物資建立營地的動靜不小。有人扎帳篷有人挖坑有人埋鍋,火把插進地里,照得荒坡像塊兒燒紅的炭。
一番折騰,吳峰長噓一口,撒了泡尿,回頭看著營地,心頭稍緩,這才算有點人氣的樣子。
到了半夜,吳峰卻一直睡不著了。
不是不困,但一閉上眼,後腦勺就一陣陣發麻,像是有根極細的針,一下一下灸著他的風池穴、
翻來覆去,橫豎睡不著。
吳峰心頭無端警鈴大作,爬起身來。
「這地方不對。」他自言自語說到,摸住了自己的刀。
相對於能直接對抗邪屍的險,這種惡更磨人的心性。
要真遇見邪屍,一刀過去,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能看得見,摸得著,防得住,死的快。
這地方,夜裡靜得邪乎,沒有蟲鳴,沒有夜鳥,沒有人聲,連風吹過草間朔朔的聲音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吃掉半截。
他坐在乾草上,抬頭看著帳篷頂,聽著外頭火堆偶爾「啪」一聲爆出火星子,越聽越燥。
媽的!
他心頭暗罵一句,索性直接起身,抄起那柄用厚布裹著半截的舊刀,掀簾出去。
外面守夜的鄉勇見他出來,連忙起身要喊「吳頭」,被他擺擺手,又坐下了,他自己則是沿著營區的外沿開始慢慢走。
他顯示閉著眼睛一會兒,等適應了夜色再走進去。這一代地勢他剛才帶著火把踩了一遍,哪裡有溝哪裡有坡,心裡有數,畢竟往年的經歷告訴他,紮營第一要務是熟悉地形。
他走路聲音極輕,靴子落下時腳後跟先著地,再緩緩壓到腳尖,而且不疾不徐,穩穩噹噹,這就相當考驗耐性經驗和力道了,踩在乾草上都不聲不響。
離營地最近的一處篝火,在東北角的小路口。那邊安排了三個人,都是鄉勇,紮營的時候還跟他搭過話。他遠遠看著火光,影影綽綽照著三個人影,圍坐在火邊,頭湊在一起,像是在說什麼私話。
吳峰皺了皺眉,緊了緊腰帶,過去罵一句:夜裡不要扎堆,留個人看路。
他走了過去。
但起初,他以為那是「私語」。
火堆那邊斷斷續續傳來極低的聲音,像是人湊著頭商量著什麼陰謀,又像是有人小聲的念帳。聽得不真切,但也不以為意。
可越是走進,那聲音越真切。
這下吳峰聽清楚了,不是竊竊私語。
是一種冗長,沉悶的調子。三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起落一樣,高低一樣,連換氣間隙也一模一樣,活像是早就商量好的一樣。
三個人就像是三根木魚,同時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敲出同樣的聲音。
「哦……陀……及……喃……波……」
極穩,極沉,一字一句,如細水從石縫中慢慢滲出來的流水聲。
吳峰停住了腳步。
他離著火堆還有二十幾步,忽然聞到了一股味道,是一種陳年灰燼混著舊香火的味道,又冷又悶。吳峰後頸的汗毛「唰」地立了,心跳開始加快。
他慢慢的將手探到了刀柄上,握緊了。
火堆邊的三人,背對著他,肩並肩,圍攏著坐,讓人看不清臉。這哪裡像三個活人在夜裡守火,明明是三尊泥像被塑在這裡。
吳峰刀出鞘了。
就在刀出鞘的同時,三個人的後頸像是同時被扯了一下,緩緩的,把臉抬起來,轉過來,對著吳峰。
恰逢一陣妖風,吹亂了火光,使得三張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眼睛是黑的,連眼白都被黑吃掉了,像是三個被掏空瓤的核桃殼,裡面塞滿了稠得化不開的臭水。三個人嘴巴還張著,嘴角掛著白沫子,喉嚨里的喃喃慢慢從嘴裡滾出來。
吳峰只覺得寒氣從腳底激到天靈蓋,整個人像是被一桶涼水澆了下來,將刀徹底拔出來,對著三人。
那三張臉,同時對著他。
笑了……
吳峰原地頓了一息,下一息,後腳猛地一蹬,以不符合他這個體型的靈活度朝著斜後方疾退三步。刀還是穩的,刃光照出他半張臉。他臉已經因困惑和恐懼發白,但眼中卻沒有絲毫的慌亂,只剩下一種極冷的意。
有的人在絕地中反而會更加沉著。
「都別他媽的動!」
吳峰低喝一聲,雖然他知道希望不大,但還是想看三人的反應。
篝火旁,三人已經慢慢站起來了。
動作整齊,但不快。透著一種不熟悉的勁兒,十分僵硬,像是沒想起來怎麼用這具身子。站起來後,他們頭仍然側著,臉朝著吳峰的方向。
中間那人張張嘴,想要說話,卻只從喉嚨里擠出來一串極沉極低,斷斷續續的佛號。
另外兩人也跟著他,慢慢地,機械地朝前埋了一步。
風越吹越大,火堆「噼啪」爆著火星子,濺出來,落在他們的頭臉上。他們不躲,皮肉被燙得吱響,但完全沒有反應。
沒知覺了?
吳峰心裡暗驚道,同時身子慢慢往後退,腦子正在飛速的轉。
這玩意兒不怕燙,不怕火,但關節僵硬,行動遲緩,如果單單只是這點好處理得很。
但一切太過詭異了。
「有什麼東西牽著他們?」
吳峰腦子蹦出這個想法。
他單手握刀,緩步後退,始終同三「人」保持十來步的距離。直到退出二十多步,三人的腳步停住了,在火堆不遠處,臉朝著吳峰,一動不動,看起連魂被妖風吹滅了。
吳峰轉身,大步朝著營地跑去。
就跑了十幾步,突然聽見身後有聲。三人是一齊開口,聲音大了些,但不像是人嗓子能發出來的東西。
「吳……峰……」
吳峰渾身一緊,猛地回身,做出劈砍架勢。
火堆旁空了,一個人都沒有,風也停了,只有火還在燒,發出噼啪的聲響。
吳峰迴到營地後,加派了雙哨,同時把所有火堆都撥得更旺,然後一個人坐在營口處,刀橫在膝上,一直到天亮,才回帳篷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