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下鄉

  城牆上的旗突然繃直,宛如有兩股勁兒同時使在上面,城垛上的灰下滾騰飛。

  余壽的衣擺向後翻飛,頭髮被風吹起。

  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只有右手手指愈發用力,又極輕的轉了一分。

  刀,出鞘一寸。

  那覆在縣上的視線,被什麼東西撞了起來。

  兩股相對且洶湧的洪流,在這一刻,對沖在此地。

  空氣像是被壓成了一張薄板,所有人的耳朵都「嗡」了起來。

  隨後,余壽再往前踏了半步。

  刀出鞘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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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少人一下子昏死了過去。

  那道視線像是被燙了一下,倏忽散了。

  那股壓迫被瞬間衝垮了。

  幾乎同時,整個縣城像是從水底猛地浮起來,大口喘息起來。

  風活了,原本熄滅的火再次燒了起來。孩子們哇地哭了出來,母親也在摔在地上乾咳,體弱一點的,趴在地上吐了起來。縣內大多數人蜷著身子大口喘氣,惶恐的看著四周。所有蟲子倏的飛起來扇離此地,全城的狗也在這一刻一齊狂叫起來,好像要把剛才憋住的全部吼出來。

  這一瞬間的城內,真是熱鬧非凡。

  一扇扇門被推開,有人打著火把走了出來,有人光著身子,有人披著被子,有人懷裡抱著孩子,都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要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縣令第一時間要師爺攙扶著,去尋找聖使。大部分能動的也不知所以,只能跟著縣令一起移動。

  於是人們看見了牆上的那個人的背影。

  余壽仍然站在女牆上,握著刀。

  一道天光穿過雲縫,圓白玉潔的光柱,亮在那道背影上,所有人雖不明所以,但看見那道背影,還是不由得一窒。

  更有人直直跪下,磕頭呼作天神,滿目悲戚,涕淚橫流。

  郭縣令站在人群後面,衣衫不整,官帽歪斜。他抬頭看著背影許久,又才轉身,拍了拍身邊的師爺。

  師爺早已看傻,被縣令拍了一下,才迷迷糊糊回過神來,擦了擦冷汗。

  「沒看過吧?」

  師爺看向郭縣令。

  「看傻了吧?」

  師爺點點頭。

  「那還不幹活!」縣令陡然提高聲音,給師爺嚇一激靈。跟上來的幾個差役聽見這一吼,也方才如夢初醒,各自圍攏過來護住縣令。

  郭縣令走到眾人面前,再次宣讀了遷民令,同時又重點強調紀律,恩威並是。

  但眾人都沒怎麼注意聽,還是看著城垛上的背影。直到雲層再次隴上,城牆上變得灰濛濛一片,只能隱約看見一道人影,又恰好縣令宣布各回各家收拾東西,眾人才慢慢散了。

  縣令自己獨自上去,想同餘壽報導。但余壽仍然握著刀,死死看著河西鎮方向,一步不動,句話不說,縣令也就躬身退去了。

  底下的百姓開始陸陸續續的收拾東西,仍然不時抬頭張望看向女兒牆,倒有種說不清的安定。

  余壽持刀卓立,像一座沉默肅殺的石像,座在夜裡,直到東方泛白。

  ……

  郭縣令前半夜陪同著余壽一起守夜,後半夜實在頂不住了,安排好輪班的人後,被人架著回縣衙,睡去了。

  這一覺只覺得是這輩子最安穩的一覺,沒有夢也沒有魘,沒有平日的殫精竭慮,愁思苦想。清清爽爽,乾乾淨淨的睡飽了,一覺起來已經是晌午。

  郭子期穿好便服,走出來,看著清澈透亮的陽光,不由得舒展一下老腰,長吐一口氣。這秋日的陽光,比春日多幾分蕭冷,比夏日少幾分暑氣,對他來說,正好。

  郭縣令詢問昨日輪班值守的人,聖使去哪裡了。

  被答昨日聖使收到了凌晨東方發白,才踱步下了女兒牆。他昨日出門前還撕了件衣服,下來時用布條蒙著面。一路上老有人探著頭看,的虧有幾個衙役護著,不然這群人非得上前圍著看。他直接就回到了衙役,睡到現在還沒醒。

  「那就好,不要吵醒他。準備飯菜,隨時熱著,要讓聖使醒來就能吃頓飽飯,明白了麼?」

  郭縣令自己也就先吃了一頓,他吃得慢條斯理,極為講究。一口餅,一口菜,一口湯,菜吃完了,用餅子蘸著殘料吃,殘料吃完了有泡著湯一起喝。吃飽了呼出一口熱氣,又回去慢悠悠換了身官服,指揮遷民去了。

  有了昨晚那一遭,遷民工作很是順利,甚至是有些喜人。下午就有車隊開始出發了,而縣令也開了縣庫,開設接濟點,發粥,配驢車,分醫隊。

  到了下午余壽醒來,狠狠吃了一頓,給院裡的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傳菜的人一直跑,剛送一盤就得接著炒。

  吃完飯後余壽就坐在那邊緩了半天,才慢悠悠站起來,打了個飽嗝,繼續躺著去。

  等到晚飯時,縣令回來了,余壽見面之後便是開門見山。

  「縣令這幾日你就在城裡主持大局,待到五六日撤空之後也留在此地,現在由我親自帶隊下河西鎮。」

  郭縣令想說些什麼,被余壽抬手制止了。

  「等過兩天城空了,差役還好,鄉勇壯丁難免心思浮動,到時候沒了士氣,諸事不順,行事不爽。」

  「所以我先帶人下河西壓陣,做個表率。你也不要閒著,要負責後勤工作,我要人你就要派下來,物資也要備好。這些工作都做好了,才能勉強讓這群人幹事兒。」

  「哦對了,州府上的人還要多久下來。」

  郭縣令想了想:「快的話,也就五六日。慢的話,也不過七八日,總歸是快的。」

  「好,那明日我就帶人封鎮子七日。若七日州府沒人來,我便立馬帶人撤退。你也不要等我,若七日後我沒有任何消息,你也不要再在此地駐紮,收攏隊伍直接速去州府。」

  郭縣令眼眶一熱,不由得長嘆一句,深深躬身拱手:「大人多保重。」

  縣城疏散工作有序進行後,余壽將城內後勤與後續護送之事全權交給郭縣令。

  臨行前,他戴上了幾名熟悉道路的差役,兩個能寫會算的吏元,以及六十人分成三隊的鄉勇,青壯,還有一個叫做「老黑」的趕車把式,以及中量的物資。

  隊伍出城時,天還沒大亮。

  郭縣令站在城門口,看著隊伍,朝著眾人拱手。

  余壽回禮。

  他騎著一匹從縣衙勻出來的老青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頭。那身官服多出幾絲風塵味,撲上了一層暗色,但雙肩的紋理仍在流動著,燃燒著。

  說來也奇怪,越往河西鎮走,天色就越暗。剛才還是蒙蒙亮,現在越走反而越發陰沉。

  不陰不雨,天光像是隔著一道塵灰。路兩旁的耕田也沒什麼人氣,伏倒一大片,雜草也長了起來。偶爾有廢棄農具插土,鳥在上面站著晃頭。

  越臨近鎮界,鳥獸越少,最後連田坎的螞蚱都沒跳了,整條道路只能聽見眾人的腳步聲和鼻息聲。

  有鄉勇竊竊私語,交頭接耳,越走越發毛,最後也不說話了。

  「這鬼地方,怎麼連蟲都不叫了?」

  余壽心頭暗暗自語。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股黏濕陰冷的風,但又聽不到風聲。

  不久後,所有人都能看到兩團火光。

  有三人站在不遠處接應,為首者正是吳峰。吳峰並沒有在營地等他們,帶著兩個鄉勇,迎出來二里地。

  吳峰看見大部隊後,示意鄉勇把火把舉高,劃了兩下,表明前面沒事兒。

  余壽催馬過去,翻身下馬。吳峰過來,也不行禮,只是上下打量了幾眼,臉上沒有了平日的油笑,看起來正經不少。

  吳峰:「穿這身下來的?」

  余壽笑了下:「沒辦法,我不穿這身,人不聽我的。」

  吳峰看著這身官服點了點頭,有看了下余壽身後的隊伍,湊過去低聲說道:「人不少,但沒用,此地太過詭異了。」

  余壽同吳峰並肩快步走到最前面,這才說:「你先說,這幾日到底碰見了什麼。」

  兩人說話背著風,低聲交談。身後的隊伍讓出了十幾步距離,沒人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