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對峙

  差役三人一隊,更夫敲著鼓鑼,一邊宣讀一邊遊街,從縣衙遞向四門,沿著長街漫開。

  「你說百姓會聽麼?」郭縣令試探性問到,但他想都不想就知道答案。

  「怎麼可能會聽嘛「

  余壽自己都苦笑一聲。

  「多少麥子地沒收?多少人祖墳都在這裡?多少人親戚子弟都在縣裡?」

  「在沒有切實傷到自己和家人之前,他們怎麼可能因為一個遷令就背井離鄉?」

  「你我總不可能,真的去燒房子吧?」

  「真要燒,你我就得先綁在火架子上燒了。」

  郭縣令入仕二十多年,自然也知道,政令是政令,人是人,光動嘴,政令推不下去。

  開口就讓人拋棄家業,偏偏城內沒見半具屍體。說是有瘟疫,河西鎮詭異的情況也不能給他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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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得火燒屁股,才能向前使勁兒,

  果不其然,差役舉著火把沿街高喊。

  「縣衙有令,河西鎮疫氣已近!城內百姓,三日之內,盡扯州府!即可預備,不得有誤!」

  喊了沒幾聲就被人罵娘了。

  「這剛入夜就嚷嚷!你家死人了跑出來號喪了?」

  一個臨街的屠戶,批了件油褂子,推開窗直接罵。

  「我走你娘親的大!」

  「這都要睡了你發什麼瘋!」

  更多窗戶被推,有人光著身子,有人抱著孩子,有人直接提著桶向街上潑水,幾條街道全被攪起來了,人聲從城東炸到城西。

  差役頂著頭皮硬走,越走窗戶開得越多,有些人直接推開門開始怒喝叫罵。

  「撤了?怎麼撤?我地里還有糧食沒收,誰賠我?」

  「我家祖墳都在城頭,要不你先把老人家請出來先?」

  「野狗披癩子,真當自己是官?」

  差役紅著臉想駁回去,被更猛烈的罵人給頂了回來。

  有個年輕後生推開門,用又高又尖的嗓子喝罵:「河西鎮離這裡二十里地!你們官差不去管那邊的鎮子,來折騰我們縣裡的平頭百姓!你這什麼理?」

  「對!要遷先讓他們當官的搬!」

  「遷到州府?路上死了都沒人埋!到了地方也沒人管!」

  之前還是推著窗探個腦袋,現在直接是推開門指著鼻子罵。

  特別是縣衙附近的兩條街,隨著差役宣令五六條街後,已經聚起人堆來了,有的婦人拍著自己大腿哭訴,有老人撐著木拐往地上戳,口中叫著死也不走。幾個光著半身的漢子罵得青筋凸起,一邊罵一邊揮拳。隨著人堆打擠,起鬨聲一浪高過一浪。

  幾個看門的差役已經被罵得臉色發白,不住的回頭。

  堂內,余壽本來想跟著一起向外走,郭縣令立馬把余壽勸住了。

  郭縣令咽了口唾沫,低聲道:

  「大人,你不能跟出來。」

  「你不露面,便是有巡安使在本地。你露了面,就算真是聖使,那也便是個大夫了。大夫的話,能讓他們吃藥,但不能讓他們舉家遷走啊。」

  「他們鬧歸鬧,鬧得是官差,他們心裡沒底,說到底也只是發脾氣。可要是真讓他們看清你這張臉,那這個身份也就沒用了。」

  余壽默然。

  隨後縣令連忙叫上師爺,又換上官服。對鏡子整理了一下,這才慢悠悠走出堂口。

  郭縣令出來站在台階上,好讓百姓能看見他。同時他兩手一背,微微偏頭,示意身後的師爺把火把舉高一點,讓火光撲在臉上。官服雖舊,步子也慢,但多年從仕,在此地也經營多年,讓他在當地百姓心中多少養出了點官威。見到他,百姓也就慢慢安靜了。

  「看來各位父老鄉親,多少還是認我的這個堂官的,我郭某人先謝過了。」

  「確實啊,本就是一天勞累剛結束,就宣遷令,本官自然知道是不合理的。」

  「但本官一句問你們,河西鎮的瘟疫,各位聽過沒?」

  下面有人喊:「二十里呢」

  「好!二十里!可步子快,半日就能到。你們說河西鎮遠,你們認識的人中可有在河西鎮?可有去趕集、拉貨、走親?他們如今在哪裡?可有人回來報過一聲?」

  人群起了窸窸窣窣的交流聲,但無一人喊出來。

  郭縣令又上前一步,聲音緩慢而低沉:「本官在此地做縣令,自然也想落好名聲。此番遷民,行與不行,我郭某都要落得罵名!可如果今夜不給你們宣令,過幾天想要再走,可就晚了!」

  「你們也都趕過路,州府路遠。但沿途有粥,有兵,有官府接應。如今不走,再過幾日,到時候城內沒醫沒糧,困在城裡就是絕路。」

  「而且此地更有聖授巡安使親至!為各位鄉親父老做政治保證!」

  郭縣令不透露太多東西,只反反覆覆說一件事:瘟疫會過來,州府有活路,現在還能走。

  要說郭縣令還真有幾分本事,一口一個「本官」「父老」,慢慢把那股勁兒給壓下去了。

  罵聲沒了,哭聲也漸漸收住了。

  余壽站在二堂口內,隔著半扇門板,聽著外面的動靜。不多時,鑼聲又響了起來。

  余壽心頭感嘆,讀書人到底是讀書人。

  但今夜只是宣令就這樣了,後面真要動起來又該怎麼辦呢?

  還是難。

  難不成真燒房子麼?

  一想到這裡余壽頭又大了。

  真燒了房子,百姓就真成流民了。流民亂了,到時祟還沒過來,就死一大半了。

  忽的,一陣風起。

  全程的狗忽的不叫了。

  枯葉不響,旗子不飄,火焰不動,但就是能感到一股風吹了過來。

  先是如蜘蛛網,沾在臉上的酥癢感,但又帶著一種黏糊的濕冷。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時,突然都感覺到了一個東西。

  有什麼東西,在窺視他們。

  縣內,哭聲驟起。

  有孩子從夢中驚醒,剛哭出聲,就被母親死死捂住嘴。老人癱在床沿,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有人從榻上滾下來,爬向門邊,又不敢開門。有人抱著頭縮進被子裡,渾身抖得像篩糠。整個縣城像被一隻手按進了冰水裡,幾千口人,同時啞了。

  郭縣令臉色蒼白,手腳冰涼,只感覺周圍聲音越來越弱,周邊的視野越來越暗,感覺時間越來越慢了。想出聲吼點什麼,卻只感覺口感舌燥,發不出聲。

  窒息定魂,封口鎖身。

  面前的縣民一批又一批的倒了下去。

  在眾人惶恐壓抑的氣氛中,有人疾步從縣衙走了出來。地上人看不清楚他的面容,當他經過時,整個人會想被提了一下,吐出一口氣。但隨著他的走遠,整個人又會窒住。

  整個縣城,幾乎變得寂靜無聲,宛若死地一般,唯有一人的腳步,響在道上。

  每當他經過一條街,這條街的人便會鬆一口氣,但他離開,令人窒息的注視感又會貼上來。

  余壽繞到了城牆下,拾階而上,走到了城牆女牆上。

  城牆上的風很大,很冷。

  他面朝河西鎮方向,站定。

  面前是一片沉沉黑夜,但又翻湧著什麼,宛如深淵的呼嘯,又如巨獸的眼瞳。

  余壽抬起了右手,虎口卡主刀柄,四指緩慢收攏,帶著一絲沉穩的力量感,握住了刀柄。

  刀未出鞘。

  但月色從雲縫裡漏了出來,照在他的身上。

  他的影子拉得極長,落在了城磚上,像是一餅黑色長刀。

  一種勢,從他身上漫了出來。

  他不動了。

  釘死在城牆,立在縣城與西邊黑幕之間。

  沒有聲音,只有清白的月光亮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