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宿舍的燈熄了。
程越在床上翻了個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沒過多久呼嚕聲就響了起來,時高時低,在安靜的房間裡來回彈跳。
蕭決老老實實地躺在了自己的床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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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態端正,看起來安安靜靜,規規矩矩。
但周衡借著窗簾縫隙漏進來的那一點微光,看到了蕭決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怎麼說呢,像一隻被主人勒令不准上床的狗。
周衡把臉轉了過去,面朝牆壁。
他盯著面前那面刷得雪白的牆,牆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天花板的邊緣一直往下延伸,大概有二十多厘米長,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在地面上留下的最後一道痕跡。
他的手指在被子裡無意識地攥了攥床單,又鬆開了。
程越的呼嚕聲一波一波地傳過來。
有時候是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像一台老舊的冰箱在運轉;
有時候會突然拔高一個調,變成一種尖銳的、幾乎要破音的嘶鳴,然後又慢慢地降下來,回到那個平穩的低音區。
周衡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習慣到它已經變成了睡眠背景的一部分,就像空調的嗡鳴聲或者走廊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能忽略它。
他閉著眼睛,在心裡默默地數羊。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程越的呼嚕聲打了一個嗝,四被吞掉了。五隻羊,六隻羊,呼嚕聲又拔高了,七隻羊被攔腰截斷。
他重新開始數。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四隻羊,五隻羊——他的眼皮沉了沉,意識開始往下墜,就在即將沉入睡眠的那一刻,程越的呼嚕聲忽然斷了一下。
不是停了,是像卡了殼的機槍,卡頓了一瞬,然後在周衡的心臟還沒來得及從那個突然的寂靜中反應過來之前,一聲比之前都響亮的呼嚕炸了出來。
周衡睜開了眼睛。他盯著牆壁上那道裂縫,看了幾秒,然後輕輕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重新閉上眼睛,繼續數羊。
再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里的光還是灰藍色的。
周衡的眼睛自動睜開了,不需要鬧鐘,不需要任何外部的刺激,他的身體就像一台被校準過的精密儀器,在每一個早晨的同一個時刻自動啟動。
他偏頭看了一眼手機,六點二十三分,比平時晚了三分鐘。
他的頭有些沉,太陽穴的位置隱隱發脹,像有人拿一根很細很細的針在那裡輕輕地、持續地刺著,不疼,但讓人不舒服。
他慢慢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落。
他又看了一眼程越的床鋪,程越呈一個扭曲的大字形趴在床上,被子被蹬到了床尾,一隻腳露在外面,腳趾頭微微蜷著,呼嚕聲依舊穩定而響亮。
周衡揉了揉太陽穴,翻下了床。他踩著梯子下去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床沿,鈍痛從膝蓋骨傳上來,他微微皺了下眉,沒有出聲。
洗漱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平時重了一些,眼袋也浮了起來,整個人的氣色看起來不太好。
他用冷水洗了臉,洗了兩遍,又用毛巾敷了敷眼睛,但那層青黑色像印在了皮膚底下,怎麼都洗不掉。
他換好衣服出了門。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排著幾列隊伍。
他打了粥和素菜包,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粥。
上午第一節有課,八點準時開始。
周衡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課本和筆記本,手裡握著筆。
老師在講台上講著管理學的發展歷程,從泰勒的科學管理理論講到法約爾的一般管理理論,PPT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各種理論框架和代表人物。
周衡努力讓自己集中注意力。
他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要點,字跡依然是工整的,一行一行地排下去,每一個字的間距都相等。
但他的視線開始發虛,課本上的字從清晰變得模糊,又從模糊變得清晰,像有人在他眼前不停地調整焦距。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每次眨眼的間隔越來越長,從兩秒變成三秒,從三秒變成五秒,從五秒變成——他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斜線,從頁面的左邊一直劃到右邊,像一道突兀的傷疤橫亘在他工整的字跡之間。
他猛地清醒過來,眨了眨眼,把那道斜線塗掉了,在旁邊重新寫下了老師正在講的那個知識點。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課。
鈴聲響起的那一刻,周衡閉上眼睛,把後腦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走廊里瞬間熱鬧起來,腳步聲、說笑聲、書本拍打桌面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旁邊的同學陸續站起來離開,有人跟他說了聲「拜拜」,他睜開眼睛應了一聲,又閉上了。
他把手肘撐在桌面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手指壓著那塊因為皺眉而微微發緊的皮膚,用力地按了幾下,又順時針揉了幾圈。
酸脹感從眉心向四周擴散開來,太陽穴的疼痛在這股酸脹的衝擊下稍微退了一些。
他收拾好東西,把課本和筆記本塞進單肩包里,把筆別在拉鏈的齒縫間,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他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里的人已經不多了,大部分人都已經下了樓,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個學生靠在走廊的欄杆上聊天或者等同伴。
然後他看到了蕭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