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桌上那兩個塞得滿滿當當的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探頭往裡一看——粥、豆漿、油條、茶葉蛋、小籠包、煎餃、燒麥，還有幾盒裝在小塑料碗裡的小菜，榨菜、酸豆角、醃蘿蔔，擺了滿滿一桌，簡直像把食堂的早點窗口整個搬了過來。
程越摸了摸後腦勺，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不好意思。
「這多不好意思啊。」程越說，「你買這麼多，花了不少錢吧？多少錢我轉給你——」
「不用。」蕭決已經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順手買的，大家一起吃，別客氣。」
方嶼洲從書桌前站起來，頂著黑眼圈走過來。
他的頭髮已經梳得整整齊齊，眼鏡擦得乾乾淨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看了蕭決一眼，目光在蕭決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落在那堆早餐上。
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不好意思，伸手從袋子裡拿了一碗粥，一雙筷子，一碟小菜，端到自己桌上，坐下來，安安靜靜地開始吃。
程越看著方嶼洲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嘴角抽了抽。
周衡也在桌邊坐下來，端起一碗粥慢慢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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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決坐在他對面，面前也放了一碗粥，但他沒怎么喝，筷子夾了一個燒麥，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目光時不時地往周衡那邊飄。
周衡低著頭喝粥，沒有看他。
程越吃完之後拍著肚子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嘆。
方嶼洲把自己那份吃完之後就坐回了書桌前，打開電腦，開始敲鍵盤。
周衡把碗筷收拾好，用紙巾擦了擦桌面上的水漬，然後把紙巾疊成一個很小的方塊，扔進了垃圾桶。
蕭決看了看程越和方嶼洲。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手機，走到周衡旁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陪我出去買點東西」。
周衡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拿了外套和校園卡，跟著他出了門。
兩個人沿著走廊往電梯口走，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一盞一盞地滅下去。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金屬壁上映出兩個人的輪廓，一高一矮，但也沒差太多。
到了一樓，出了宿舍樓，陽光撲面而來，深秋的陽光不毒不辣，溫溫柔柔地鋪在銀杏樹上，把那些已經泛黃的葉子照得近乎透明。
蕭決沒有往校門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那條通往學校南門的小路。
懸鈴木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頭頂上伸著，陽光從枝丫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周衡走在他右手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半步的距離。
走到南門口的時候，蕭決忽然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周衡。周衡也跟著停下來，看著他。
「我跟你說個事兒。」蕭決的聲音不大，旁邊偶爾有同學進出校門，但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倆。
周衡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我在學校附近租了個房子。」蕭決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兩室一廳的，家具都有，拎包就能住。」
周衡的手指在褲袋裡微微蜷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
「我們搬出去住吧。」蕭決說。
周衡的睫毛慢慢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不大，但拒絕的意思很清楚：「不用了。」
蕭決沒有接話。他把手插進褲袋裡，微微偏著頭看著周衡。
「你每天在宿舍都睡不安穩。」蕭決的聲音不急不慢的，像在陳述一個他觀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結論，「程越的呼嚕聲你忍了這麼久，半夜被吵醒了要好半天才能再睡著。」
周衡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蕭決臉上移開，落到了旁邊那棵銀杏樹上。
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樹梢上還掛著幾片，在風裡輕輕晃著，隨時都可能掉下來。
「我沒事。」周衡說。
「你有事。」蕭決的語氣沒有變化，「你每天早上起來黑眼圈就沒消過。」
周衡不說話了。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睫毛垂得很低，低到幾乎要碰到下眼瞼。
他的睡眠淺，這件事他自己當然知道。
但打呼嚕這件事不是程越自己能控制的，說了也沒有用，除了讓人家心裡過意不去之外，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蕭決往前走了一步，縮短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他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周衡的側臉上，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
「現在才大一。你這樣忍，後面還有幾年。你確定你受得了？」
周衡的手指在褲袋裡攥了攥，又鬆開了。
他的目光從那棵銀杏樹上收回來，看著蕭決。
蕭決的眼睛在秋日的陽光里顯得格外清亮。
周衡沉默了好一會兒。
陽光從他們的頭頂照下來，在地上投下兩道淺淺的影子，兩道影子挨得很近，幾乎要碰在一起。
「你讓我想想。」周衡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
蕭決看著他，點了點頭。
「行。」蕭決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輕，「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