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的生物鐘比任何鬧鐘都準時。
清晨的光還沒有完全亮起來，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還是那種灰濛濛的、介於夜晚和白天之間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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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皮動了幾下，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了眼睛。
周衡閉了閉眼，又睜開。
他偏過頭，蕭決的臉近在咫尺。
睡著了的蕭決看起來沒有任何攻擊性，睫毛安靜地覆在眼下，嘴唇微微張著，呼吸綿長而均勻。
周衡無聲地坐起來，把被子輕輕掀開一角，準備下床。
「唔——」
身後傳來一聲含混的鼻音。周衡的動作僵住了。
蕭決的眼睛已經睜開了。
那雙眼睛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亮，完全沒有剛睡醒的人該有的迷糊和遲鈍。
他看著周衡，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早。」蕭決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那笑意已經藏不住了，從每一個音節里往外冒。
「早。」周衡說。
他低下頭，不再看蕭決，加快了動作準備下床。腳伸出去踩梯子的時候——
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被子被掀開，床板吱呀了一聲，蕭決翻下了床。
赤腳踩在地上的聲音很輕。
周衡剛在椅子上坐下來，彎腰去拿放在床底的運動鞋，一隻手就搶在他前面伸了過來。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
蕭決搶先一步拿起了他的襪子。
不是拿起來遞給他，而是蹲了下來。
一米八幾的大男生，蹲在他面前，低著頭，兩隻手捏著那雙灰色棉襪的襪口，把襪子撐開，然後伸手去夠周衡的腳。
周衡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把腳往後縮。
蕭決一把握住了他的腳踝。
那隻手的溫度比他的腳踝高了不少，掌心乾燥而溫熱，五指收攏，剛好把那一小截細瘦的骨頭圈在掌心裡。
「沒事兒沒事兒。」蕭決的聲音從下方傳上來，帶著一種哄小孩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順手的事兒。」
周衡的腳踝被他握著，往前拽了拽。拖鞋從腳上脫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赤裸的腳被蕭決的手掌托著，腳心貼著他的掌心，溫熱的觸感從腳底一路往上躥，躥到小腿，躥到膝蓋，躥得周衡整個人都不自在。
「我自己來——」周衡伸手去夠自己的襪子。
蕭決已經把襪子套上了他的腳趾。
「別別別——」周衡的聲音壓得很低，急得嗓子都緊了起來。
他想把腳抽回來，但蕭決握得太緊，他又不敢使太大勁，怕動作大了把椅子帶倒，或者發出什麼聲響把程越和方嶼洲吵醒。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蕭決把他的襪子一點一點地拉上去。
先是腳趾，然後是腳掌，然後是腳跟。
蕭決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慢的，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大事。
他把襪子的邊緣對齊周衡的腳踝，用手指撫平了腳背上的褶皺，又捏著襪口轉了一圈，確認每一處都服服帖帖。
一隻穿完了。蕭決去拿另一隻。
周衡趁機想把腳縮回去，但蕭決的動作比他快得多。
第二隻襪子以一種不容拒絕的速度套上了他的腳，同樣仔細，同樣慢。
程越在床上翻了個身。
周衡和蕭決同時停了一下。程越嘟囔了一句什麼，呼嚕聲又重新響了起來。
周衡無聲地吐出一口氣，低下頭。
他的兩隻腳已經穿好了襪子，鞋還沒穿，但蕭決已經把鞋拿在了手裡。鞋帶被他提前鬆開了，鞋口張得大大的，正等著把腳塞進去。
周衡剛要彎腰去拿，蕭決的手又伸了過來。
周衡的腳剛被套上襪子，還沒來得及縮回去，就被蕭決連襪子帶腳一起塞進了鞋裡。
「蕭決——」周衡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急促。
蕭決沒理他。他低著頭，手指捏著鞋帶的兩端，交叉、打結、拉緊。
系完一隻，他把那隻穿好鞋的腳輕輕放到地上，又去拿另一隻。
周衡的另一隻腳還想往後躲，但蕭決的手已經跟過去了，握住腳踝，套上襪子，塞進鞋裡，系好鞋帶。
周衡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系得整整齊齊的鞋帶，沉默了兩秒，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手機和校園卡，朝門口走去。
蕭決跟在他身後出了門，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