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決正想再補充幾句歉意，對面床上的程越忽然翻了個身。
被子被他帶得嘩啦一聲響，然後是一陣含混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介於夢話和清醒之間的聲音：「什麼動靜……幾點了……你們在說什麼……」
他的眼睛還閉著，但眉頭皺在一起，嘴巴一開一合地動著，整個人處於一種「身體還在睡但靈魂已經開始抗議」的玄妙狀態。
蕭決和方嶼洲同時看向他，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程越又嘟囔了一聲，這次稍微清晰了一點：「什麼動靜啊……」
他費力地睜開了一隻眼，迷迷糊糊地看向他們倆的方向。
「沒什麼。」蕭決說。
「沒什麼。」方嶼洲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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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越的那隻眼睛在他們倆之間來迴轉了兩圈，眨了眨。然後那隻眼睛閉上了。
他整個人像一堵被抽走了支撐的牆一樣，「啪」地倒了回去，被子拉過頭頂，含混地嘟囔了最後一句「哦……那沒事了……」，然後呼吸迅速變得綿長而均勻。
他又睡著了。
蕭決站在原地，和方嶼洲又對視了一秒。
方嶼洲重新低下頭，繼續擦他的眼鏡。
蕭決去了洗手間，剛洗漱完沒多久就聽到，走廊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輕而穩。
蕭決立刻坐直了身體，把椅子轉了個方向，面朝門口。
然後他垂下眼帘，換上了一個「安靜乖巧但略帶虛弱」的表情。
門被推開了。
周衡拎著早餐袋子走進來，鼻尖被晨風吹得泛紅，身上還帶著外面清冷的空氣。他進門第一眼就往蕭決的方向看過來。
蕭決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識地把眼帘垂得更低了一點，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翅膀的蝴蝶。
周衡的步子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幾步走過來。
他把袋子放在蕭決桌上，從裡面端出那碗白粥。
蓋子掀開，熱氣一下子湧上來，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又從袋子裡摸出那雙一次性筷子，拆開包裝，兩根筷子互相搓了搓，把上面可能存在的毛刺搓掉，然後並排擱在粥碗邊上。
「粥有點燙，冷冷再喝。」周衡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先把茶葉蛋吃了。」
他從袋子裡拿出那顆茶葉蛋，握在手心裡，低下頭開始剝。
蛋殼碎裂的聲音很輕，咔嚓咔嚓的，在安靜的早晨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剝得很仔細，指甲沿著蛋殼的紋路一片一片地揭下來，連那層薄薄的膜都要撕乾淨。
蕭決坐在旁邊，微微偏著頭看他。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周衡的側臉——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以及那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眼珠隨著手指的動作微微轉動。
蕭決的唇角動了一下。
他飛快地把那一點弧度收了回去，重新垂下眼帘，把表情調回了「虛弱」模式。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輕輕叩了兩下，泄露了一絲隱秘的、按捺不住的愉悅。
那幾天，蕭決的日子過得像泡在蜜罐子裡。
周衡出門買早飯，會專門繞到食堂最裡面那個窗口，給他買一碗熬得濃稠的白粥。
茶葉蛋是剝好了殼放在碗邊的，連蛋黃都被周衡用筷子戳碎，拌進了粥里，方便他直接吃。
中午四個人在食堂碰頭，蕭決低頭看了看菜色，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青菜，不說話。
程越正啃著雞腿，含混地問了一句：「怎麼了？不合胃口？」
蕭決沒回答，偏過頭看了周衡一眼。
周衡立刻湊過來，低頭看了看那盤菜，聲音放得很輕：「不想吃這個？」他拿起自己的筷子，把蕭決碗裡的青菜一根一根挑出來，放到自己碗邊。
挑完了還把菜推到蕭決面前，語氣像在哄小孩：「好了，吃吧。」
蕭決端起碗，嘴角飛快地翹了一下，又壓了下去。
程越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雞腿舉在嘴邊忘了咬。
「不是，」程越的筷子在空氣里比劃了一下，「他手斷了？」
方嶼洲低頭喝湯，頭都沒抬。
晚上，方嶼洲去了圖書館。
程越躺在床上刷了半小時手機，刷著刷著手機從手裡滑落，砸在臉上，他含混地「嘶」了一聲，翻了個身，呼吸就沉了下去。
宿舍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