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對面床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程越翻了個身,被子被他扯得嘩啦一下,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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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嶼洲那邊也跟著動了一下,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然後又是長久的沉寂。
蕭決和周衡同時屏住了呼吸。兩個人像兩個做賊被當場抓獲的小偷,四目相對,誰都不敢出聲。
過了大約十秒,程越的呼吸重新變得綿長而均勻——他又睡過去了。方嶼洲那邊也沒了動靜。
周衡無聲地吐出一口氣,從床沿上慢慢滑了下去。
腳尖碰到地面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側耳聽了聽,確認兩個室友都沒有醒來的跡象,才躡手躡腳地走向衣櫃。
他從裡面抽出一件乾淨的短袖,又從抽屜里翻出一條運動褲,動作快得像在趕末班車。
進浴室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
蕭決還躺在那兒,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睫毛還是濕的,眼睛紅紅的,正可憐巴巴地看著周衡的方向。
周衡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飛快地別開目光,鑽進浴室,關上了門。
他對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蒼白的臉看了三秒,然後低下頭,關了水龍頭。
推門出來的時候,程越還在打呼嚕。方嶼洲的被子蒙在頭上,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頭髮。
周衡走到蕭決的床邊,彎下腰,把聲音壓到了最低。
「你想吃什麼?」他問,「我去給你買。」
蕭決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紅的。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周衡,眨了兩下,然後聽到被子底下傳出一個悶悶的、沙啞的聲音:「不用了,沒胃口。」
周衡的愧疚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蕭決平時不是這樣的。
他說「沒胃口」這三個字,就像太陽從西邊出來一樣不正常。
「你多少吃一點。」周衡低聲說,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哄,像是怕聲音大了會把蕭決脆弱的玻璃心震碎,「粥?豆漿?餛飩?你想吃什麼我都去買。」
蕭決在被子底下沉默了幾秒。
就在周衡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被子動了動。
蕭決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張完整的臉。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那……買碗粥吧。」蕭決說,聲音還是很輕很輕,帶著一種「我其實真的不想吃但看你這麼誠懇就勉強吃點吧」的勉強,「白粥就行,別加別的。」
「就白粥?」周衡問,「要不要買個茶葉蛋?或者小籠包?」
蕭決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
最後他閉了閉眼:「那……加個茶葉蛋吧。」
周衡點點頭,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折返回來,從桌上拿起手機,又從柜子里翻出一件乾淨的衛衣——蕭決的。
他把衛衣輕輕放在蕭決的枕頭邊。
「你先把衣服穿上。」周衡說,「別著涼。」
然後他轉身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蕭決在被子底下慢慢地、無聲地勾起了嘴角。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蕭決還是等了幾秒才動。
他把被子掀開一角,利落地翻下了床。赤腳踩在地磚上的那一瞬間他嘶了一聲——深秋的早晨,地板涼得像從冰箱裡剛拿出來的。
他彎腰撿起昨晚不知道什麼時候踢到床尾的拖鞋套上,然後拿起周衡放在枕頭邊的那件深灰色衛衣套上。
衛衣夠大,剛好蓋住了他脖子上那些痕跡。
他拉了拉領口,確認遮嚴實了,才轉過身準備去洗漱。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對面床鋪上傳來一聲輕響。
方嶼洲慢慢地坐了起來。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先揉眼睛再發會兒呆,而是直接坐得端端正正,像一根被立起來的木樁。
被子從他身上滑落,他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條紋睡衣,頭髮比平時亂了一倍不止,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臉上那對黑眼圈。
重得像是被人拿毛筆在眼睛下面畫了兩道。黑中透青,青中透紫,在晨光里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蕭決的腳步頓住了。
方嶼洲慢慢轉過頭,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大概有兩秒鐘。
「蕭決。」方嶼洲開口了。
「嗯。」蕭決站在原地,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想後退。
方嶼洲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你們兩個,」方嶼洲的語氣委婉得不能再委婉,「晚上動靜能不能稍微小一點?」
蕭決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紅色從耳垂一路蔓延到耳根,又從耳根燒到了脖子。
「對不住對不住。」蕭決一連說了兩個對不住,聲音壓得很低,「下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
方嶼洲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他低下頭,從枕頭底下摸出眼鏡布,開始擦那副其實已經很乾淨的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