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決又從架子上拿下周衡的毛巾,用溫水打濕了,在他臉上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
從額頭到眉心,從眉心到鼻樑,從鼻樑到兩頰,最後在下巴上多擦了兩下,把那些幹了的牙膏沫擦乾淨。
周衡閉著眼睛,任由毛巾在臉上遊走,乖得不像話,像一隻被主人按在水龍頭下面洗澡的貓,不掙扎,不反抗,只是微微皺著眉,偶爾含混地哼一聲。
蕭決把他擦乾淨了,又從周衡的柜子里翻出一套乾淨的睡衣。白色的短袖,淺灰色的長褲,疊得整整齊齊,邊角一絲不苟。
他把睡衣放在洗手台上,又從架子上拿了一條乾淨的浴巾搭在旁邊。
「衣服給你放這兒了,浴巾在這兒。」蕭決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哄小孩睡覺,「你先洗,我就在門口,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喊我。」
周衡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渙散的,不知道有沒有聽懂,但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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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決退出了洗手間,把門帶上,靠在門邊的牆上。
他聽到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周衡在脫衣服,然後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水花砸在瓷磚上的聲音,混著周衡含混的、不成調的哼聲——不知道是在唱歌還是在自言自語。
蕭決閉了閉眼。
他等在外面,把那扇門的門把手攥得發燙。
大約二十分鐘後,水聲停了。
又過了幾分鐘,門開了。
周衡穿著那身乾淨的睡衣站在門口,頭髮還滴著水,順著發尾往下墜,一顆落在肩窩裡,一顆落在鎖骨上,沿著睡衣領口的邊緣慢慢滑進去。
他的臉還是很紅,酒精的餘韻還沒散盡,那層粉色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連鼻尖都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紅。
眼睛依然是水汪汪的,眼尾泛著潮紅,睫毛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水珠,眨一下眼,水珠就顫一顫,像要落又落不下來。
他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個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被酒精浸泡過的、散發著溫熱水汽的夢。
蕭決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衡也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蕭決臉上慢慢地、遲鈍地滑過去,像是在辨認這個人是誰,然後又滑回來,落在蕭決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蕭決。
蕭決的呼吸微微一滯。
「進去躺著。」蕭決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要啞。
周衡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床梯,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在確認腳下有沒有踩實。
他爬上去,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了眼睛。
蕭決進了洗手間。
他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冷水從龍頭裡衝出來,砸在洗手池的白瓷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捧了一捧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順著下頜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冷水澆在滾燙的皮膚上,像是往燒紅的鐵板上潑了一勺水,嘶啦一聲,蒸汽升騰,但鐵板還是熱的。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臉。
他在鏡子裡看到了一個陌生的人。
那個人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在黑暗中橫衝直撞。
蕭決閉上眼睛。
他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久到鏡子上蒙的白霧慢慢散去,又重新凝上,又慢慢散去。
然後他脫了衣服,走進淋浴間,把水溫調到比平時低得多的溫度。
涼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他激靈了一下,渾身的毛孔都在那一瞬間收縮了。他咬著牙,讓涼水從頭澆到腳,澆了一遍又一遍。
他沖了很久。
久到他覺得胸腔里那團火終於被澆熄了大半——至少看起來是這樣——才關了水,擦乾身體,換上睡衣。
他推開洗手間的門。
走廊里的燈已經滅了,只剩周衡床頭那盞小夜燈還亮著,是程越買的,插在插座上,發出微弱的、暖橘色的光。
那團光正好落在周衡的床上。
周衡已經睡著了。
他側躺著,面朝牆壁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小截後頸和半張側臉。
光落在他的臉上,把那層因為酒精而泛起的粉色照得更加明顯。眉骨,鼻樑,嘴唇,下頜,每一個線條都被那團暖橘色的光勾勒得柔軟而清晰。
他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平時小了好幾歲。
蕭決站在梯子旁邊,仰頭看著那張臉。
然後他踩著梯子爬了上去。
床鋪微微一沉,床墊凹陷下去,他的重量落在周衡身側不到一尺的地方。
他躺下來,面朝周衡的方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個拳頭的寬度。
蕭決睜著眼睛,看著周衡的側臉。
路燈的光和夜燈的光交疊在一起,將周衡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暖色。
睫毛的陰影落在眼下,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顫動。嘴唇微微張著,在光線下泛著濕潤的水光。
蕭決的目光從周衡的眉骨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從嘴唇滑到下頜,再沿著下頜線滑回耳根,在那片被酒精染紅的皮膚上停了一下。
他的呼吸開始變重。
胸腔起伏的幅度變大了,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用力地、貪婪地攫取著什麼。
周衡的睫毛忽然顫了一下。
蕭決的呼吸一滯。
那雙眼睛慢慢地、像一朵花在延時攝影里緩緩綻放一樣,睜開了。
先是露出一道縫隙,縫隙里透出水光瀲灩的、帶著睡意的亮。
然後睫毛往上抬,像幕布被緩緩拉開,露出底下那雙完整的、被酒精和睡意浸泡過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蕭決。
眼眶泛著紅,眼尾帶著潮紅,連眼白都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疲憊的緋色。
瞳孔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水膜,看人的時候目光渙散而柔軟,像是隔著一場永遠不會停的細雨在看這個世界。
蕭決看著那雙眼睛。
周衡的睫毛又眨了一下。
還看著他。
蕭決的呼吸越來越重。
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用力地、費力地從稀薄的空氣里榨取氧氣。
他的手指攥緊了身下的床單,指節泛白,骨節咯咯作響。
腦子裡那根弦,繃了太久的弦,在周衡那雙眼睛的注視下,終於斷了。
蕭決的手從床單上抬起來,按住了周衡的後腦勺。
手指插進他半乾的發間,指腹用力地按著他的頭皮,他把周衡的頭固定住。
然後他低下頭。
他用了他全部的力氣。
他吻住了他。
狠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