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小聚

  409的周末小聚定在學校南門外那家熟悉的杭幫菜館。

  晚上六點半,包廂里只亮了一盞暖黃色的吊燈,光線攏在圓桌上方,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

  靠窗的角落裡,周衡坐在老位置上,蕭決挨著他坐下。

  程越負責點菜,對著菜單念菜名念得抑揚頓挫,像在朗誦一首獻給美食的詩。

  方嶼洲偶爾插一句「少點辣的」,程越把水煮牛肉換成了糖醋排骨。

  酒是蕭決點的。兩瓶白酒,擺在桌子中央,玻璃瓶身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今天就咱們四個,喝點。」蕭決擰開瓶蓋,給每人倒了一杯。

  程越眼睛一亮,端起杯子聞了聞,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好酒。」

  方嶼洲看著自己面前那杯酒,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也沒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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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衡看著自己面前那杯酒,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蕩,散發出辛辣的、穀物發酵後的氣息。

  他猶豫了一下,端起來喝了一口。

  辣的。從舌尖一路燒到喉嚨,嗆得他微微皺了下眉。

  蕭決看著他皺起的眉頭,嘴角彎了一下,沒說什麼。

  第一杯下去的時候,周衡的臉就開始泛紅了。

  從顴骨開始,像有人拿了一支極細的毛筆,蘸了淡粉色的墨,一筆一筆地暈染開來。

  那粉色蔓延得很快,不過十幾分鐘,就從顴骨漫到了耳根,從耳根漫到了脖頸。

  程越看到他的臉,筷子停在半空中:「周衡你臉怎麼紅了?」

  「沒怎麼。」周衡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你這才喝了一杯吧?」程越湊過來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他面前的杯子,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擔憂,「你是不是不能喝啊?」

  「能喝。」周衡說,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蕭決沒有說話。他把那盤清炒西蘭花轉到了周衡面前,又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的右手邊。

  程越的酒量好,喝得也痛快,三杯下肚話更多了,從高中的糗事說到大學的趣聞,從老家的小吃說到學校的食堂,嘴裡的話像擰開了的水龍頭,關都關不上。

  方嶼洲喝得慢,一杯酒陪到了最後,臉不紅,話不多,但嘴角一直掛著一個淺淺的弧度,看起來比平時放鬆了不少。

  周衡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整個人已經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眼睛變得水汪汪的,黑白分明的眼珠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看人的時候目光渙散而柔軟,像隔著一層雨簾往外看。

  嘴唇比平時紅了許多,因為酒精的緣故微微腫著,泛著濕潤的光。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的杯壁,動作慢而遲鈍。

  程越又說了個笑話,方嶼洲難得地笑出了聲,程越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又連著講了兩個。方嶼洲推了推眼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蕭決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

  他的注意力全在身邊這個人身上。

  周衡的頭慢慢歪了過來,靠在了蕭決的肩膀上。

  蕭決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偏過頭,看到周衡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呼吸帶著酒精的熱度,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頸窩裡。

  「周衡。」他輕聲喊了一句。

  沒有反應。

  「周衡。」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更輕了。

  周衡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那雙水霧氤氳的眼睛從下往上地看著蕭決,瞳孔里映著吊燈的光和他自己的倒影。

  「嗯?」聲音含混而柔軟,尾音拖得很長。

  蕭決看著那雙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回去吧。」他說。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程越喝得最多,但他是那種越喝越精神的人,走在最前面,步伐矯健得像在競走。方嶼洲走在他旁邊,時不時拽他一下,防止他走到馬路中間去。

  蕭決走在最後面,一隻手扶著周衡的腰。

  說是扶,其實更像是半摟著。

  周衡的整個重心都靠在他身上,頭歪著,臉埋在他肩窩裡,走路的時候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是在試探腳下是不是實地。

  九月底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周衡的頭髮微微飄動。他縮了縮脖子,整個人往蕭決懷裡縮了縮。

  蕭決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他沒有說話,步子放得很慢,慢到程越和方嶼洲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巷口的轉角處,他和周衡還落在後面很遠。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橘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被風吹散的水墨畫。

  回到宿舍樓的時候,電梯剛好停在一樓。

  蕭決扶著周衡進了電梯,按了四樓。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周衡的身體晃了一下,額頭磕在蕭決的下巴上,發出一聲悶響。

  「嘶——」蕭決倒吸了一口氣,下巴被撞得生疼。

  周衡抬起頭,用那雙水汪汪的、茫然的、帶著幾分無辜的眼睛看著他,似乎想說對不起,嘴張了張,又合上了,最後只是又把臉埋進了蕭決的肩窩裡,像是那裡才是他應該待的地方。

  蕭決的心跳漏了一拍。

  電梯門開了,走廊里的聲控燈亮起來,把整條走廊照得通明。

  蕭決扶著周衡走到409門口,騰出一隻手從褲袋裡摸出鑰匙,插了兩次才插進鎖孔。

  門開了。

  程越和方嶼洲已經各自坐下了,程越在喝水,方嶼洲在換鞋。

  「周衡怎麼樣?」程越問,語氣裡帶著一點愧疚,「他是不是喝多了?」

  「沒事,我來弄。」蕭決說。

  他扶著周衡走到洗手間門口,推開門,把裡面的燈打開。

  他讓周衡靠在洗手台邊上,一隻手攬著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另一隻手去拿周衡的牙刷。

  他把擠好牙膏的牙刷遞到周衡面前。

  周衡看著那支牙刷,看了好幾秒,像是在辨認這是什麼物種,然後緩緩伸出手接了過去,動作慢得像在水底做的一樣。

  他把牙刷塞進嘴裡,機械地刷了幾下,牙膏沫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蕭決抽了一張紙巾,在他下巴上擦了擦。

  「漱口。」蕭決說。

  周衡含了一口水,鼓著腮幫子,不知道該咽還是該吐,就那麼鼓著,像一隻正在生悶氣的河豚。

  蕭決被他這副樣子弄得哭笑不得,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吐出來,別咽下去。」

  周衡這才反應過來,低頭把水吐在了洗手池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