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9的周末小聚定在學校南門外那家熟悉的杭幫菜館。
晚上六點半,包廂里只亮了一盞暖黃色的吊燈,光線攏在圓桌上方,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
靠窗的角落裡,周衡坐在老位置上,蕭決挨著他坐下。
程越負責點菜,對著菜單念菜名念得抑揚頓挫,像在朗誦一首獻給美食的詩。
方嶼洲偶爾插一句「少點辣的」,程越把水煮牛肉換成了糖醋排骨。
酒是蕭決點的。兩瓶白酒,擺在桌子中央,玻璃瓶身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今天就咱們四個,喝點。」蕭決擰開瓶蓋,給每人倒了一杯。
程越眼睛一亮,端起杯子聞了聞,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好酒。」
方嶼洲看著自己面前那杯酒,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也沒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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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看著自己面前那杯酒,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蕩,散發出辛辣的、穀物發酵後的氣息。
他猶豫了一下,端起來喝了一口。
辣的。從舌尖一路燒到喉嚨,嗆得他微微皺了下眉。
蕭決看著他皺起的眉頭,嘴角彎了一下,沒說什麼。
第一杯下去的時候,周衡的臉就開始泛紅了。
從顴骨開始,像有人拿了一支極細的毛筆,蘸了淡粉色的墨,一筆一筆地暈染開來。
那粉色蔓延得很快,不過十幾分鐘,就從顴骨漫到了耳根,從耳根漫到了脖頸。
程越看到他的臉,筷子停在半空中:「周衡你臉怎麼紅了?」
「沒怎麼。」周衡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你這才喝了一杯吧?」程越湊過來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他面前的杯子,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擔憂,「你是不是不能喝啊?」
「能喝。」周衡說,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蕭決沒有說話。他把那盤清炒西蘭花轉到了周衡面前,又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的右手邊。
程越的酒量好,喝得也痛快,三杯下肚話更多了,從高中的糗事說到大學的趣聞,從老家的小吃說到學校的食堂,嘴裡的話像擰開了的水龍頭,關都關不上。
方嶼洲喝得慢,一杯酒陪到了最後,臉不紅,話不多,但嘴角一直掛著一個淺淺的弧度,看起來比平時放鬆了不少。
周衡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整個人已經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眼睛變得水汪汪的,黑白分明的眼珠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看人的時候目光渙散而柔軟,像隔著一層雨簾往外看。
嘴唇比平時紅了許多,因為酒精的緣故微微腫著,泛著濕潤的光。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的杯壁,動作慢而遲鈍。
程越又說了個笑話,方嶼洲難得地笑出了聲,程越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又連著講了兩個。方嶼洲推了推眼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蕭決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
他的注意力全在身邊這個人身上。
周衡的頭慢慢歪了過來,靠在了蕭決的肩膀上。
蕭決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偏過頭,看到周衡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呼吸帶著酒精的熱度,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頸窩裡。
「周衡。」他輕聲喊了一句。
沒有反應。
「周衡。」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更輕了。
周衡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那雙水霧氤氳的眼睛從下往上地看著蕭決,瞳孔里映著吊燈的光和他自己的倒影。
「嗯?」聲音含混而柔軟,尾音拖得很長。
蕭決看著那雙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回去吧。」他說。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程越喝得最多,但他是那種越喝越精神的人,走在最前面,步伐矯健得像在競走。方嶼洲走在他旁邊,時不時拽他一下,防止他走到馬路中間去。
蕭決走在最後面,一隻手扶著周衡的腰。
說是扶,其實更像是半摟著。
周衡的整個重心都靠在他身上,頭歪著,臉埋在他肩窩裡,走路的時候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是在試探腳下是不是實地。
九月底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周衡的頭髮微微飄動。他縮了縮脖子,整個人往蕭決懷裡縮了縮。
蕭決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他沒有說話,步子放得很慢,慢到程越和方嶼洲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巷口的轉角處,他和周衡還落在後面很遠。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橘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被風吹散的水墨畫。
回到宿舍樓的時候,電梯剛好停在一樓。
蕭決扶著周衡進了電梯,按了四樓。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周衡的身體晃了一下,額頭磕在蕭決的下巴上,發出一聲悶響。
「嘶——」蕭決倒吸了一口氣,下巴被撞得生疼。
周衡抬起頭,用那雙水汪汪的、茫然的、帶著幾分無辜的眼睛看著他,似乎想說對不起,嘴張了張,又合上了,最後只是又把臉埋進了蕭決的肩窩裡,像是那裡才是他應該待的地方。
蕭決的心跳漏了一拍。
電梯門開了,走廊里的聲控燈亮起來,把整條走廊照得通明。
蕭決扶著周衡走到409門口,騰出一隻手從褲袋裡摸出鑰匙,插了兩次才插進鎖孔。
門開了。
程越和方嶼洲已經各自坐下了,程越在喝水,方嶼洲在換鞋。
「周衡怎麼樣?」程越問,語氣裡帶著一點愧疚,「他是不是喝多了?」
「沒事,我來弄。」蕭決說。
他扶著周衡走到洗手間門口,推開門,把裡面的燈打開。
他讓周衡靠在洗手台邊上,一隻手攬著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另一隻手去拿周衡的牙刷。
他把擠好牙膏的牙刷遞到周衡面前。
周衡看著那支牙刷,看了好幾秒,像是在辨認這是什麼物種,然後緩緩伸出手接了過去,動作慢得像在水底做的一樣。
他把牙刷塞進嘴裡,機械地刷了幾下,牙膏沫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蕭決抽了一張紙巾,在他下巴上擦了擦。
「漱口。」蕭決說。
周衡含了一口水,鼓著腮幫子,不知道該咽還是該吐,就那麼鼓著,像一隻正在生悶氣的河豚。
蕭決被他這副樣子弄得哭笑不得,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吐出來,別咽下去。」
周衡這才反應過來,低頭把水吐在了洗手池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