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隊,清場。」
在得到兇殺結論後,案件性質就完全變了,不遠處那些圍觀的臥牛溝村村民,需要繼續退到更遠的位置。
保證什麼都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
鍾耀點頭,招呼刑偵大隊警員和鎮片所警員開始趕人,禁止繼續旁觀,這個過程需要村長的協助。
「請往後退,退後,我們要擴大警戒線了。」
「配合一下,後退。」
村長也在勸說:「鄉親們聽警察的,我們不要耽誤人家工作,警察是不會冤枉柱子的。
放心,我會一直盯著。
但柱子若是做了錯事,就必須受到懲罰,國有國法村有村規啊!」
村民們本來還比較抗拒,不過村長在村裡的威望還算可以,在他的勸說下,眾人磨磨蹭蹭的下山,並沒有回家,遠遠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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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地本就在半山腰,村民後退一大段距離後,再抬頭望去,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人影了。
有警員站崗,防止村民偷偷靠近。
村長返回,剛才鍾耀說了,有些問題需要向他了解。
目前暫時還輪不到他,首先要接受詢問的是死者的丈夫:柱子。
柱子被強行拽到了常素的屍體前,正要哭喊,讓韓凌一句話給憋了回去:「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常素的心臟位置為什麼會有利器傷?
不要否認,不要裝不知道,法醫的屍檢是可以作為權威證據的,希望你能了解。」
這句話村長聽到了,當即愕然的看著柱子。
心臟?
利器傷?
常素不是病死的嗎?
一年前在得知常素死亡的時候他並沒有立即前往,當趕到的時候,柱子家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那時候常素已經換了新衣服,完全看不到血跡的存在。
老人死了換壽衣,年輕人暴斃穿生前喜歡的衣服,這是習俗。
「我不知道。」柱子低頭回答。
韓凌靠近彎下腰,視線由下而上盯著柱子:「你是不是沒聽懂我的話?那我說的簡單點。
常素生前被人用刀捅了,會流很多血的,你是他丈夫,你給她換的衣服下的葬吧?現在告訴我不知道?
柱子,你不覺得這幾個字很搞笑嗎?給我說實話!」
法醫和痕檢還在工作中,沒有受到對話的影響。
柱子沉默了。
從警方視角看,對方現在處於無法反駁警察的話,但又不想說的狀態,只能保持沉默。
沉默,是大多數嫌疑人的選擇,他們不是想用沉默去換取某個結果,而是壓根不知道該說什麼。
「行,那我們待會換地方聊,自己好好想想到底能不能混過去。」
「屍檢需要多久?」
韓凌詢問楊芮。
楊芮和縣局法醫討論片刻,給出了至少六個小時的時間,可能要接近十小時,無法確定。
時間比較長。
因為眼前的屍體已經中重度腐敗了,處在白骨化前期,他們需要剝離腐皮,剔除軟組織,逐根檢查骨骼損傷,還要仔細查找體內異物。
死亡時間也比較麻煩,蛆蟲的收集需要費不少功夫。
不像新鮮屍體,從解剖到出具屍檢報告,三四個小時就夠了,哪怕是輕度腐敗的屍體也不會超過五個小時。
徹底白骨化速度更快,基本兩個小時就能搞定,只看骨頭就行了。
白骨化前期最麻煩。
既然屍檢耗費的時間長,偵查員沒必要留在原地等,韓凌和鍾耀商量了一下,帶著痕檢和柱子準備去柱子家看看。
留下部分警員在屍檢現場警戒。
常素被利器洞穿了心臟,那麼第一案發現場在哪?可能性最大的地點就是柱子家,需要仔細搜查一遍。
魯米諾反應極其靈敏,別說一年多,就算過去三年五年,只要某些客觀條件符合,依然能檢測出血跡存在。
「怎麼回事啊,能不能說明白?」
「有結果了嗎?阿素是病死的吧?」
「說句話啊!」
「村長,咋回事?」
一行人穿過村民聚集的地方,大家忍不住七嘴八舌的問了起來,見警察不回答,又去問村長。
村長很無奈,他需要站在村民這邊,但又要考慮警察的執法,左右為難之下,只能選擇和稀泥,等更多調查結果出來後再看。
見警察遠去,有的村民留下有的村民跟上,村里發生這麼大的事,活肯定是沒心思幹了。
來到柱子家,新的警戒線拉起,孫玉傑兩人和縣局的同事馬上展開勘察工作,先從院子開始。
大黑狗看到韓凌來了,嗷嗚一聲又跑回了窩,只露出眼睛悄悄觀察。
這下實錘了,它是真的怕韓凌。
魯米諾試劑在院中各個角落檢測,沒有發現血跡反應,這在預料之中,半年以上的露天環境,地表血跡能檢測到的概率極低,除非埋進了土層避光。
這是因為日曬氧化後,血液內部能和魯米諾試劑反應的成分完全消失。
孫玉傑幾人進了屋。
期間韓凌一直在觀察柱子的反應,發現他並不緊張,就站在那裡低著頭髮呆,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時間緩緩過去。
「韓隊!發現血跡反應了!」
「縣局同事進來拍照!」
拿相機的縣局刑偵大隊警員聽到後,連忙跑進屋,有血跡,代表這裡應該就是第一案發現場。
初步結論出來了:常素不是死於疾病,是被柱子殺害的。
能否成為最終結論,還要聽柱子怎麼說,拿到他的口供。
韓凌沒動,轉頭看向柱子:「你不要告訴我屋裡的血是動物血,不懂我可以告訴你,警察是可以通過技術手段辨別人血和動物血的。
甚至,可以檢測出該血跡是否來自於常素,這叫dna鑑定。
別嘴硬,常素到底怎麼死的?」
柱子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句話:「她……她是自殺的。」
這句話說的很艱難,韓凌離得不遠,能清楚的看到柱子的眼圈紅了,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
對方到底是裝的還是真的?他對常素到底有沒有感情?
「因為什麼自殺?」
柱子垂下了手,嘆氣:「生病,阿素真的生病了我沒有騙你們,她病的很嚴重,非常痛苦,她不想活了。
活下來自己受罪,還會連累我,所以她就自殺了。」
鍾耀和其他縣局警員看著柱子,這番說辭,可信度並不高。
過去那麼長時間了,自殺還是他殺,誰又能證實?只能靠屍檢報告和其他物證線索。
韓凌:「那你最開始怎麼不說實話?」
該問題出來,柱子終於忍不住了,哭出聲:「阿素……阿素不讓我說,她很聰明,幫我想好了一切,說以後不論誰問,都說病死的。
要是說自殺,警察可能會調查,說不定莫名其妙就把我當兇手判了。」
韓凌和鍾耀相互對視。
合理倒是合理,暫時找不到邏輯崩壞、前後矛盾的點,但他們不能聽信柱子的一面之詞。
還有好幾件事都沒搞清楚。
「常素曾經離開過臥牛溝村,因為什麼?跟誰離開的?」韓凌問。
柱子擦了擦眼淚:「跟她親人離開的。」
韓凌:「什麼親人?」
柱子:「表哥,她表哥來找她了,我捨不得阿素,但阿素還是選擇離開。」
見柱子準備坦白往事,韓凌讓人搬來凳子,幾人坐下來慢慢聊,屋內的勘查還需要一些時間,重點是尋找疑似兇器的物件。
山村村民簡樸,像刀具這種東西應該不會隨便丟掉,也許能找到。
「抽根煙吧。」韓凌遞來。
柱子接過香菸,湊近韓凌第二次遞來的火源點燃,猛吸了一大口。
韓凌看著他:「不著急,我們慢慢聊,就從……你第一次見常素開始聊。
把你們的故事,仔細講給我們聽。」
他判斷柱子是真情流露,不像假的。
接下來如果沒有聊崩,如果沒有前後矛盾的供詞,如果供詞和物證線索完全一致不存在任何疑點,再加上和常素的表哥確認。
全都沒有問題的話,可考慮以自殺結案。
柱子抽了兩口煙後,聲音響起開始回憶,思緒拉回到幾年前。
那個時候,他母親還在世。
在臥牛溝村,男人二十歲就是正常的結婚年齡,逾期就會被視作婚事懸缺,家族後繼堪憂,超過了二十五歲,就是大齡未婚了。
村子是熟人社會,家家戶戶都認識,鄰里日常閒談繞不開婚嫁,誰家兒子若是大齡單身,非常容易被議論,父母受閒話裹挾,焦慮會不斷放大。
柱子父親本就死的早,婚事成了母親最大的心結,可是臥牛溝村的適齡女孩太少了,都看不上柱子,沒辦法,只能走村外的渠道。
韓凌認真聽著,沒有出言打斷。
柱子家的情況之前蔡爍已經打聽清楚了,眼前的紅磚房子是結婚後蓋的,未婚的時候很窮。
經濟條件在哪都是個問題,所以那些適齡女孩才看不上柱子。
常素,是柱子母親用全部家當換來的。
至於具體怎麼換的,怎麼認識的中間人,柱子沒提,韓凌也沒問,這件事不著急,也不重要。
一般情況下,都是民間的媒人聯絡,收取介紹費。
早年的時候,有些媒婆乾的可不僅僅是正常的牽線搭橋,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生意。
柱子繼續回憶。
常素剛來的時候,柱子對她並不好,一個原因是村民內心其實看不起買來的媳婦,能接受是能接受,但就是看不起。
另一個原因,常素是聾啞人。
柱子家裡沒多少錢,能找個聾啞人已經不錯了,後來柱子母親去世,多方原因加起來,柱子心情不好時候對常素不是打就是罵。
說到這裡,柱子哭了起來:「阿素長得挺好看的,眉眼彎彎的,皮膚白淨,就是不會說話,也聽不見我說話,只能用手語阿巴阿巴。
我不會手語,急的時候就罵她……」
柱子哭的很傷心。
後來時間長了,他可以和常素正常交流了,兩人這才有了感情上的碰撞。
「最初的時候我不願意碰阿素,但她不怨我,也不想著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
「我出去幹活,不論回來多晚,桌上永遠擺著熱乎的飯菜,她還在院裡種菜,種的都是我喜歡吃的……」
韓凌轉頭,院裡確實有一小片菜地,距離狗窩很遠,明顯已經荒廢很久很久了,上面長滿了雜草。
柱子啜泣:「她很知足,嫁給我後天天忙前忙後,我終於知道,我遇到了能陪伴一輩子的人。
我欠她一句道歉,欠她婚禮……」
眾人沉默,不論真假,故事很溫馨、很溫暖,兩個人也算是雙向救贖了。
好日子沒過多久,常素的表哥來了,不止他一個,來了好幾個人。
柱子當時有點蒙,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沒有參與進去,讓常素自己和親人聊了很久,最終常素選擇離開,他沒有阻攔。
常素也很捨不得,走的時候哭了。
常素走後,柱子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化悲痛為力量,每天就是幹活幹活幹活,仿佛一刻都不願停歇。
不知不覺中,他蓋起了紅磚房,生活逐漸富裕起來。
有點錢後,村裡的適齡女孩願意嫁了,不嫌棄柱子二婚,但柱子心裡還想著常素,拒絕了所有提親的人。
誰成想這時候常素突然回來了,柱子喜出望外,兩人再次回歸了平靜的生活。
苦難總找苦命人,常素突然有一天病了,但她沒有告訴柱子,直到自己全身疼的受不了了,方才和柱子提起這件事。
常素好像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不願看醫生也不願讓柱子請醫生過來,幾天後便自殺了。
柱子最後一次看到常素的時候,對方胸口已經插了一把刀。
臨死前常素讓柱子好好一個人活著,再找個老婆,村頭的霞霞就不錯,身板壯實能幹活,再生個大胖小子,一定會幸福的。
故事講完了,柱子已經淚流滿面。
這是一個被拐聾啞女孩,和山村村民柱子的悽美愛情故事。
韓凌的情緒沒有受到影響,認真思考柱子所說的每一個細節。
該故事其實並不完整,柱子似乎是在選擇性的講述,隱瞞了一些東西。
這些暫且不提,那個表哥是什麼情況?怎麼突然來了臥牛溝村?他怎麼知道常素被賣到臥牛溝村了?
想要查到這件事可沒那麼容易,就算警察也是在端了犯罪團伙後知道的。
故事中,柱子可沒說常素聯繫家裡人了,況且一個聾啞人怎麼聯繫?
問題來了。
常素被拐賣,她表哥有沒有參與?不一定。
如果參與了,為什麼還要來臥牛溝村把常素接走?後悔了嗎?良心發現了嗎?可能性不大,韓凌覺得更像空手套白狼。
我把妹妹賣給犯罪分子,犯罪分子賣給臥牛溝村,然後我再來臥牛溝村假模假樣的把人接走,相當於白得了一筆錢,最終人還回來了。
疑點還是很多,距離定案遠得很。
……
ps:今天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