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章 端午佳節,故人已逝

  端午臨中夏,時清日復長,鹽梅已佐鼎,曲糵且傳觴。

  時間的齒輪永不停歇的轉動著,轉眼之間又到了端午節。

  逝去的人一柸黃土,消失於世間,再也尋不到蹤跡,活著的人被命運推搡著向前。

  端午佳節粽飄香,夏天的太陽無情的燃燒著大地,烈日當空,陽光穿過茂密的樹葉,在地上投射出光點。

  鳳藻宮,殿內的冰塊冒著絲絲寒氣,手搖風扇吹著冰塊,屋裡倒是涼爽的很,八人圍坐在大圓桌前,桌上的鮮果在井水裡湃了一早上,現在吃正是適合。

  晶瑩剔透的葡萄上面還帶著一顆顆細小的水珠,切好的西瓜整齊的擺放在盤子裡,鮮桃飽滿多汁,荔枝香甜。

  冰鎮的酸梅湯,白色的酥山好看又好吃,冰酪軟綿爽滑,冰涼止渴,冰荷葉粥清熱解暑......

  沈惜顏手裡剝著葡萄,眼睛朝門口看去:「月姐姐怎麼還沒到?」

  「她估計又被陛下叫走了」王可欣嘴裡嚼著荔枝,腮幫子鼓鼓的,特別像一隻貪吃的小倉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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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姝珍用勺子攪著碗裡的酸梅湯:「盛寵太過也不見得是件好事,一點自由都沒有」

  「月姐姐哪是盛寵」陳蘇蕊往四周看了看,招招手,示意她們湊近點,大家用手撐著桌子,身體往前傾。

  只聽她神秘兮兮的說道:「分明是陛下死纏爛打纏著月姐姐不放」

  大家忍俊不禁,屋裡很快便爆發出一連串的笑聲。

  王可欣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的:「說的對!說的對!」

  「你們在背後說我什麼壞話呢?這下可被我逮到了」

  一道聲音自門口傳來,屋內的人不約而同的望去,只瞧有一女子漫步走來。

  宋溶月今日穿的清涼很,絲綢質地的抹胸淡藍色長裙輕薄又透氣,銀絲線勾出幾片祥雲,下擺繡著碧水藍天圖,肩披同色系薄紗,袖口和兩側的擺叉繡著潔白的梨花。

  三千青絲盤成髮髻,冰種翡翠鳳簪和玉步搖互相映襯,玉色的珠子輕輕垂下,一步一搖。

  生的嫵媚近妖的她,穿上這一身,竟透露出一絲絲不染塵世的純,當真是艷麗至極。

  鄭雨薇嚷嚷著:「月姐姐,你終於來了,我們等你等的花兒都謝了」

  「我求了我們這陛下半天,他才勉強答應放我出來,還說什麼要我酉時之前必須回去,不然下次就不放我出來」

  宋溶月接過宮女遞來的涼帕子,淨著面和手:「我也不知道這一天天的到底招誰惹誰了,弄得我跟個犯人似的」

  大家聽著也不知說什麼好?喜歡景澤辰的心裡酸溜溜的,不喜歡他的,當個笑話一笑而過。

  江茹雪拍拍身邊的空位:「快來坐」

  「這天可真熱」宋溶月來到江茹雪身旁坐下,臉上還帶著未消的紅暈。

  身邊的沈惜顏把還冒著涼氣的酥烙端到她面前:「吃個酥烙解解暑氣」

  宋溶月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入口即化,冰涼解暑,頃刻間壓下了盛夏的燥熱,沒幾下,宋溶月便將一碗冰酥酪給解決完了,她心滿意足的擦著嘴,舒坦了。

  丫鬟露珠用端來了一托盤的香囊,趙清清把香囊分給她們:「這是我給大家繡的端午香囊」

  圓形的香囊的顏色各異,外形精緻典雅,用針線繡出朵朵盛開的鮮花,每朵花都繡的栩栩如生,絲綢的錦緞柔軟光滑,束口處的流蘇上墜著各色的圓珠子。

  「繡的可真漂亮」

  屋裡不斷響起誇讚的聲音,她們看看自己手裡的香囊,又左顧右盼的看看身邊人的。

  趙清清指著手中的香囊:「你們每個人都有一朵獨一無二的花」

  宋溶月是梨花,江茹雪是牡丹,太陽花是薛舒窈,百合則是趙清清喜歡的花,沈惜顏的是蘭花,王可欣是曇花,薔薇肯定是鄭雨薇的,李姝珍是珍珠蘭,陳蘇蕊的是繡球花。

  每朵花都有它獨特的含義,是趙清清專門根據她們每個人的喜好繡的。

  薛舒窈清了清嗓子,故作玄虛的開口:「不要小看了裡面的香料,這可是我的獨家秘方,有艾葉,白芷,薄荷,玉蘭花等十幾種草藥和香料製成,不僅可以驅蟲祛病,還能提神醒腦」

  江茹雪把香囊湊近鼻尖嗅了嗅,然後很給面子的讚嘆道:「薛神醫果然名不虛傳」

  「過獎了過獎了」薛舒窈謙虛的擺了擺手。

  瞧著薛舒窈這尾巴快翹上天的樣子,大家都很不厚道的笑了起來。

  宋溶月看到了托盤上剩下的那個香囊,那是一枚碧色的香囊,上面的荷花開的正盛,一朵接一朵,千姿百態,蜻蜓在上方盤旋。

  她道:「這個蓮花是不是給思琪的」

  屋裡輕鬆的氣氛被打破,好似有片看不見的烏雲籠罩在上空,壓抑的過分!

  趙清清稍微發顫的手指一點點的摸過香囊,眼中帶著一抹複雜的情緒,她點點頭:「是」

  「等會我們去祠堂把香囊給她送過去,我們都有可不能少了她的」陳蘇蕊眼裡閃著點點淚光,聲音梗澀,「不然,她該說惠嬪姐姐偏心,沒給她繡了」

  祠堂是她們私設的,只是為了能有個祭奠的地方。

  江茹雪秀眉輕皺,面上愁雲密布:「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一定要提醒你們的家族謹言慎行」

  「嗯」大家應道,「知道了」

  「你們都有家族,就我沒有,現在想想還挺不錯,至少不用擔心被連累」王可欣大大咧咧的說道。

  這下大家的注意力被成功的轉移,複雜,探究,不解......各種各樣的目光一同落在她身上。

  王可欣捏起一顆葡萄,一邊剝皮一邊不在意的說道:「你們別這樣看我」

  「可欣,你家到底怎麼了?」宋溶月猶豫再三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也是除了趙清清以外的人,最關心的問題,她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王可欣講她家裡的事。

  王可欣放下手中未剝完的葡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是清晰可見的痛。

  她緩緩地開口:「我爹走的早,我娘靠賣糕點的手藝養活我和姐姐,日子雖說清苦了點,但我很滿足」

  「收攤的時,是我一天當中最開心的時候,娘親會把沒賣完的糕點給我和姐姐吃,桂花糕好香好甜,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兩行清淚悄無聲息的流下,多少年了?至少有十六年了吧?藏在記憶深處的桂花糕曾是她苦澀人生中唯一的甜。

  坐在王可欣兩旁的鄭雨薇和陳蘇蕊默契的從身上掏出帕子,為她擦拭著眼淚。

  「傍晚,我們一家人坐在桂花樹下,我和姐姐吃糕點,娘親為我們縫補著衣物,慈愛的對我們笑著,姐姐總說她吃不完,把剩下的都留給我吃」

  王可欣那對浸在淚水中的眸子,又黑又亮,卻染上了悽慘的無助:「姐姐也就比我大兩歲,她卻像個小大人一樣照顧我,保護我」

  她感慨道:「那時,夕陽西下,秋風漸涼,桂花墜落肩頭,桂花香甜的味道包裹著我們一家三口,那樣的日子可真好啊!」

  記憶被一點點的抽絲剝繭開,十多年過去了,記憶本該模糊不清,但不知為何?她能清楚的回想起每一處細節。

  母親將她因調皮而被劃破的衣物上繡出漂亮的花朵,她伏在母親膝上,母親有時會用她那粗糙的大手撫摸她的頭。

  姐姐跟著母親學著刺繡的手藝,還會偷偷的捏她的臉,說她只是貪吃貪睡的小懶貓。

  午夜夢回之際,在那棵大桂花樹下,她和姐姐在撿掉落的桂花,母親在廚房忙碌著,還有從外務工回來的父親。

  夢好暖,好美啊!讓她捨不得醒來,皇宮的好冷,好黑暗。

  幸好!她遇見了一群真心待她的人,姐妹間的情意在她心間如曇花般綻放出剎那光芒,留下的永恆的瞬間。

  王可欣微翹的睫毛沾濕,鼻頭泛紅,嗓音沙啞:「在我十歲那年,娘也走了,伯父伯母欺負我和姐姐沒有家人撐腰,霸占了我家的房子,還把我和姐姐都給發賣了,好給他兒子換彩禮錢」

  真相竟如此殘酷,大家眼中的心疼早已溢出眼眶,看起來最可愛單純的她,心裡原來藏了這麼多事。

  「幾經流轉來到盛京,在人市結識了惠嬪姐姐,人牙子見我和姐姐長得還算不錯,想把我們賣個好價錢,也就不怎麼苛待我們,平日裡姐姐和惠嬪姐姐很護著我」

  王可欣的眼神慢慢變了,那是一種難以訴說的平靜,好似歷經千帆歸來,初心從未改變。

  「在我十三歲那年,我姐姐被一戶人家看中,買了她當姨娘,姐姐臨走前,對我說了好多好多的話,她讓我無論如何都要好好活著,要開心,要快樂,讓我無憂無慮的過完一生」

  「我自不願跟姐姐分開的,當時我抱著姐姐不肯放手,但我一個小孩子怎能抵得過大人的力氣,姐姐還是被他們強行帶走了」

  她從未抱怨過命運的不公,歷經風霜磨難,還能保持一顆赤子之心,當真不易。

  這些年她一直謹記姐姐的話,活的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嘗過最名貴的糕點,但她心中始終惦記著那一塊桂花糕。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姐姐,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姐姐怎麼樣了?」王可欣眸色深深,表情已經恢復正常,只是眼底仍浸著悲傷。

  宋溶月的臉色也變了,她抬眼看向斜對面的趙清清,趙清清察覺後,面容沉重的對她點點頭。

  王可欣繼續說道:「我十四歲那年和清清姐一起被送入東宮給現在的陛下當通房丫鬟,當時陛下嫌我年齡小,根本不管我,把我扔到後宅里自生自滅,下面的奴才都欺負我,還好有惠嬪姐姐保護我」

  宋溶月眼波微盪,奴大欺主,她剛嫁入東宮時,下面的宮人大都不服她,她不識大晉的文字,帳本看不太懂,下人陽奉陰違。

  不過她有的是辦法收拾他們,不服,那就打到服為止!太子妃的名頭該用也要用,恩威並濟,半個月她就把宮裡的下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大晉的文字學起來也不算難,她先學了帳本上的字,見識了景澤辰富得流油的私產後,她為了試探景澤辰的底線,故意花錢如流水。

  沒想到卻陰差陽錯的收服了趙清清和王可欣,給她們升位分,一方面是憐惜她們在東宮的不易,另一方面是希望她們能讓景澤辰不再纏著她。

  「兩年後,月姐姐嫁了進來,從那以後我和惠嬪姐姐也過上了吃穿不愁的日子」話已經說完了,王可欣故作輕鬆的對她們笑了笑。

  周遭的空氣似都凝結了,沉默的呼吸聲震耳欲聾。

  宋溶月一雙璀璨的桃花眼看著王可欣,眉梢好看的揚起,微笑道:「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人總要往前看,你還有我們」

  「對!誰說你沒家人的,我們不都是你的家人嗎?」李姝珍義憤填膺的說道:「以後誰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一定幫你揍他」

  「噗嗤——」一聲,破涕為笑,愉悅的氛圍開始聚攏。

  江茹雪打趣道:「瞧把你能的」

  「在這後宮裡有最大的兩個人撐腰,我可不歹橫著走嗎?」李姝珍的下巴高傲的揚起,雙手叉著腰,擺足了一副仗勢欺人的樣子。

  「哈!哈!哈!」

  銀鈴般的笑聲響起,笑聲帶動了屋內歡快的氣氛,屋外的石榴樹帶著最火紅的花朵溢滿枝頭,鳥群的雙翼划過天際,就連太陽都收起炙熱的光輝,變得溫煦起來。

  各種口味的粽子,五黃和五紅都是端午節不可缺少的東西。

  午膳時,美味佳肴擺滿了大圓桌,吃了粽子,喝光了一壺黃酒,桌上的飯菜也被消滅了七七八八。

  大家喝了個微醺,借著酒勁訴說著自己對家的想念,說著自己小時候的事的囧事,一起哭,一起笑。

  循規蹈矩的她們,這一刻把所謂的禮儀規矩全都拋之腦後,現在她們只想做自己。

  孫思琪不在,她們也沒忘記她該有的那份,給她上了三炷香,上了貢品,九人一起敬了她一杯酒。

  香燃燒的很是旺盛,煙霧繚繞,縹緲虛無,她們看向煙霧後面的牌位,眼含熱淚的笑著。

  煙霧之後,似也有個女子,對她們笑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