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章 皇位之爭,何其殘忍

  申時,太陽開始偏西,景澤辰終於把宋溶月給放了出來,宋溶月不顧自己腿上沒痊癒的傷口,走的飛快,生怕景澤辰反悔。

  她先讓宮人去各宮通知其餘嬪妃,讓她們前去冷宮,一起去看孫思琪,她也坐上步輦急匆匆的朝冷宮趕去。

  從紫宸殿到冷宮,這條路好似沒有盡頭,怎麼走,都走不到頭。

  不知過了多久,周遭的環境開始慢慢變得荒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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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壁殘垣,破牆殘瓦,院中雜草叢生,牆角處都生出了青苔,幾棵大樹歪歪扭扭的生長著,野草遍布,厚厚的蜘蛛網結的密密麻麻。

  陰暗的角落,滋生了蛇鼠蚊蟲,破敗的窗戶和木門在風中吱呀吱呀的響著,破舊的屋檐積著未乾的雨水。

  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腐臭和潮濕發霉的氣息,碎瓦枯葉落了一地,到處都是一片蕭瑟的景象。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打開,嘎吱的響聲衝擊著耳膜,叩在每個人的心弦上。

  塵土揚起,孫思琪獨自坐在屋裡,姣好的面容稍顯憔悴,衣衫整齊,青絲簡單的挽成隨雲髻,褪去華服玉釵的她,有種清水出芙蓉的美感。

  看到她們時,孫思琪對她們揚唇微笑,宛若從淤泥里生出的蓮花,純淨高潔,不曾沾染分毫的污穢。

  「思琪」

  大家激動的朝她跑來,孫思琪也站起身,小步的朝她們跑去,十人抱坐一團,又是哭又是笑的。

  孫思琪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淚水,聲音略微有點干啞:「你們怎麼都來了」

  「我們來看看你」江茹雪的眼圈紅紅的。

  王可欣拉著孫思琪的手,眼睛上下打量著她,哽咽道:「你都瘦了」

  孫思琪拍拍王可欣圓乎乎的肉臉,視線一一從幾人身上掃過,嘴角扯出一抹笑意:「還能再見你們一面真好!」

  「不要說這些喪氣話」鄭雨薇眼中淚光閃閃,「我們說好要當一輩子的姐妹的,你可不能拋下我們」

  薛舒窈壓低聲音:「我們都安排好了,你就放心吧」

  「一切都交給我們吧」趙清清溫柔的撥開她額前的碎發。

  陳蘇蕊吸了吸鼻子,開口道:「我們還要一起開酒樓,你先出去找塊好地方」

  「一切有我們」李姝珍聲音在發顫,眼中酸澀,「說不定哪天我們就能團聚了」

  孫思琪並不接話,只是一味的對著她們微笑,不知為何?宋溶月看著她的笑,突然間有種不好的預感。

  孫思琪的笑給人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給人一種人就在眼前,但只要一觸碰便會消散的錯覺。

  明明所有的東西都安排好了,這種預感從何而來?她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心裡默默安慰自己,一定是她想多了。

  孫思琪來到沈惜顏面前,握著她的手:「惜顏,皓逸養在你身邊我很放心,不要告訴他我的存在,從今往後,你就是她親娘」

  「不要,我不要」沈惜顏流著眼淚拼命的搖頭,故意說道:「我一定是最壞的養母,說不準還會打罵他,不給他飯吃,你不能放心,你的兒子你要自己養」

  孫思琪用手指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對她莞爾一笑,隨後走到宋溶月面前,輕輕地擁抱住她,湊近她耳邊說道:「月姐姐,謝謝你」

  謝謝你當年帶人來到芙蓉閣,為她昏暗的人生點亮了一盞燈。

  「思琪」宋溶月說著,淚珠滾滾從眼眶落下。

  孫思琪放開宋溶月,轉身看著眾人,眼裡的淚水反射著細碎的光:「也謝謝你們,能遇見你們我很高興,也很幸運」

  相逢一醉是前緣,風雨散,飄然何處。

  昭帝元年,她十六歲,如今是昭帝四年,她十九歲,進宮三年,能遇見她們是她的幸。

  那年冬日寒風凜冽,她們帶著一身光與溫暖闖入她的世界,從此她的世界被點亮,升起了屬於她的太陽,四季如春。

  安靜的房間裡只能聽到低低的啜泣聲,現在不止是宋溶月,每個人心裡都透露著強烈的不安。

  孫思琪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噗!」一口黑紅的血液從口中吐出,孫思琪的身體,不受控制的向後倒去。

  「思琪!」宋溶月嚇的不知所措,手忙腳亂的伸手接住她,宋溶月蹲在地上,眼淚一顆顆的砸在孫思琪的臉上。

  大家都嚇壞了,慌不擇路的圍在她身邊。

  孫思琪躺在宋溶月的臂彎里,虛弱的對她們笑著,薛舒窈蹲在她身邊,為她把脈。

  薛舒窈的眼淚立刻衝出眼眶,她語無倫次的嘶吼道:「鴆酒!我給你的假死藥,你為什麼不吃!」

  原來,她沒吃,大家的淚水抑制不住的往外流。

  「你們對我這麼好,我.....怎會捨得連累你們,怎會讓你們置於險地,你們要是因我出事了,就算我僥倖活下來了,也難逃良心的譴責」

  孫思琪臉色開始發青,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嗓子裡混合了血液,每一個字都說的黏糊不清。

  「別為我哭,我想我娘了,現在我是要去見她,你們應該為我高興才對,希望....下輩子再遇見你們的時候,我只是孫思琪,我還要和你們當好姐妹」

  沉浸在悲痛中的大家,連擦眼淚的心思都沒有了。

  她的胸膛劇烈的起伏著,艱難說道:「要是有天我們的酒樓要是開張了,別忘了給我上三炷香,告訴我一聲」

  眾人竭力咽下淚水,重重的點頭。

  「我娘來接我了,我要走了」孫思琪的眼神潰散,她生硬抬起頭,最後看了她們一眼,素日裡端莊優雅的她們,此刻一個個的全都哭成了淚人。

  「能夠遇見......你們,真好.....」

  她微弱的聲音消散於世間,年輕鮮活的生命走向凋零。

  「思琪!」撕心裂肺的喊聲在屋裡響起,她們歇斯底里的哭喊道:「思琪你醒醒!」

  淡淡的血腥味飄散在空氣中,無聲的訴說著離別,春意盎然,大地一片欣欣向榮的盛景,她卻如同秋季的枯葉,隨風飄落,歸於塵土。

  為了給孫思琪一個體面的葬禮,宋溶月只能再去求景澤辰,最終孫思琪被葬在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希望她下輩子不再被家族所累,平安幸福的過完一生。

  關於宋溶月紅顏禍水,狐媚禍國的謠言也已澄清,是康王故意散布出來謠言,企圖動搖民心,意在篡位。

  鎮北將軍三族以內的人被判斬立決,參與謀反的官員一律斬首,康王賜自盡。

  行刑當日,鮮血浸透了菜市口的地面,染紅了天空的一角,一條條生命消亡於劊子手刀下。

  皇權的爭鬥,殘酷如斯,皇位,是由無數白骨堆砌而成,何其殘忍!

  康王府,鴉雀無聲,臨窗而立的男子身姿修長挺拔,英俊的面容是一片平靜與淡然。

  大門被推開,景澤宇回首望去,為首的男子緩步走來,暗青色的廣袖錦袍,用金絲線繡出繁雜的圖樣,極盡尊貴與奢華。

  薄唇輕抿,高挺的鼻樑,俊美矜貴,身形頎長,冷冽的鳳眸帶著睥睨天下的霸氣。

  李福安將毒酒放在桌上,退出門外,把大門關好,給他們兄弟倆留出獨處的空間。

  景澤宇不慌不忙的走到景澤辰面前,調侃道:「皇兄,你這是來送臣弟最後一程的?」

  景澤辰面無表情的說道:「澤宇,沒想到你我兄弟之間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權利、地位,太誘人了,臣弟沒能抗住誘惑,有負兄長期許」

  景澤宇一副吊兒郎當,沒心沒肺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將死之人,更像是一位對著哥哥耍無賴的弟弟。

  他問:「只不過皇兄是怎麼發現的?」

  「爭奪儲君之位時,你假意與朕交好」景澤辰眸光深沉,俊美的臉上一片冷漠,他沉沉的開口:「其實朕也曾全心全意的相信過你,查到真相時,朕第一次希望冥風的情報網出了差池」

  景澤宇心頭的驀地一緊。

  「當年朕在陰山差點喪命,是你讓人貪污了軍糧,事後還把一切都推到了三皇兄身上」

  「也是你總是仗著年齡小,裝成心直口快的樣子,在不經意間挑撥幾位兄長的關係,還讓他們抓住陰山的事不放,好讓朕落個被萬人唾罵的罪名,從而徹底喪失當儲君的可能」

  聽完景澤辰的話,景澤宇低頭沉默不語,再次抬起頭時,眼中的紈絝之氣被精明沉穩所取代。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他問:「那你為何要留我到現在?」

  「因為朕需要除掉三皇兄,所以乾脆將計就計,先除了三皇兄這個心腹大患,好斷了大皇兄的左膀右臂,至於你,朕在等你露出馬腳,順便看看朝堂之上有多少人心存異心」

  景澤辰眸光幽冷,聲線冷硬如冰:「澤宇要不是你,朕還真不一定能狠下心,是你教會了朕對任何人都不要心慈手軟,更不要相信所謂的骨肉情深!」

  「是嗎?」景澤宇挑眉笑道,「看來臣弟倒是陰差陽錯的辦了一件好事,皇兄不管你信與不信,臣弟起初和你交好是真心實意的」

  景澤辰面不改色,眼神卻一點點的軟了下來。

  想要你的命是真的,兄弟之間的情誼也是真的。

  「只是權利的誘惑太大了,不知道從何時起,我也生了奪位的心思,念頭一生,猶如河水決堤,行差踏錯,最終萬劫不復」景澤宇來回踱著步,慢條斯理的說著。

  景澤辰忽然間開口,問道:「你後悔嗎?」

  景澤宇聞言腳步一頓,他負手背對著景澤辰,嗓音低啞:「後悔有用嗎?大錯已鑄成」

  沒用,都知道後悔沒有,到了這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景澤辰是不可能留一個謀逆之人的性命。

  「棋差一招,滿盤皆輸,我願賭服輸,兄長,若有來生,願我們只是普通人家的兄弟」

  景澤宇朝窗外看去,殘陽如血,庭院深深,綠蔭點綴,雀鳥回歸,看起來是一片的祥和安寧。

  「日暮已經降臨,我的一生也終將走到盡頭」

  他轉過身,徑直來到景澤辰跟前,對著他躬身一禮:「五哥,七弟在這裡祝你萬壽無疆,壽與天齊,坐擁萬里江山,兒孫滿堂!與心愛之人相守一生!」

  「七弟我先行一步!」話音未落,景澤宇大步走到桌前,端起酒杯,毫不猶豫的一飲而盡。

  景澤辰瞳孔猛縮,手抬到半空又無力的垂下。

  酒杯滾到景澤辰腳邊,景澤宇踉踉蹌蹌的扶著椅子坐下,鮮血順著嘴角流出,衣襟處血跡斑斑。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感受生命的流逝。

  後悔嗎?他再一次問自己。

  不悔!大晉的皇位向來是能者居之,他也想大展宏圖,也想實現自己的抱負。

  後悔!他辜負了五哥的信任,他將後背交於自己,自己卻在他背後狠狠的插了一刀。

  「不該當背信棄義的小人」這是景澤宇生前最後的念頭。

  景澤辰挪動腳步來到他面前,手覆蓋住他的眼睛,嘆息道:「澤宇,希望來世,我們只是普通人家的兄弟」

  太陽完全沒入了山間,獨留月亮懸在半空,月華漸濃,層層傾瀉而下。

  景澤辰從屋裡走了出來,路過李福安身邊時,丟下一句:「厚葬吧」

  「是」李福安低著頭說道。

  景澤辰下到最後一階台階時,停下腳步,回頭望去,月光拉長了他的影子,徒留了一地的無可奈何。

  恍惚間,有兩個五六歲的孩童出現在走廊里。

  後面的小男孩奮力追趕:「五皇兄你別跑」

  「快來追我啊」前面的小男孩扭頭說道。

  兩個孩童穿過景澤辰的身體,朝前跑著,景澤辰的視線也隨之跟看過去,兩個孩童跑出院子,再也尋不到蹤跡。

  景澤辰再一次回過頭,稍微停頓幾秒後,決然的收回視線,抬腿向前,淹沒於茫茫夜色當中。

  皇家不該有情,可他們是血濃於水的親兄弟啊!

  他們也曾兄友弟恭過,也曾在繁星漫天的春季坐在屋頂飲酒談人生,炎炎夏日時在樹下休憩納涼,秋收時漫步賞楓葉,大雪紛飛的季節在湖亭里煮茶賞雪.....

  只是兄弟情再重也重不過江山,輸了,一無所有,一杯毒酒了此殘生,贏了,坐擁江山,享無邊孤獨。

  人死如燈滅,萬念俱成灰,種種恩怨皆在身死之際煙消雲散,只餘一句「厚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