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住進來的人
第二天放學,杜子秋剛出電梯,就看見自家門口多了個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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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灰色,二十來寸。
顏雨晴靠在牆邊等他,手裡還拎著個紙袋。看樣子已經站了一會兒,見他回來,只把箱子的拉杆往上提了一截。
杜子秋腳步慢下來。
昨天商場那塊鋼板砸下來的動靜,他現在想起來耳朵還有點發悶。可眼前這個陣仗,反倒讓他一時不知道先問哪件事。
「你這是準備去哪?」
顏雨晴看了眼他身後的門。
「暫時住這兒。」
杜子秋掏鑰匙的手停了。
他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確認了一遍。
門牌沒錯。
「我家?」
「嗯。」
顏雨晴回答得很自然,像說的只是借把傘。
杜子秋看著那個箱子,又看她。
「你現在連商量都省了?」
「商量的話,你會同意?」
「不會。」
「所以省了。」
杜子秋被噎得半天沒說話。
其實理由不用猜。
昨天那場事故以後,他已經沒法再把這些事當成偶然。莫道聰能救他一次,不代表以後每次都會剛好站在旁邊。
顏雨晴也沒急著催。
她把紙袋換到另一隻手,才道:「師哥不會一直守著你。他管的是你會不會死,不是你會不會挨打、受傷或者倒霉。」
這話倒很像莫道聰本人能幹出來的事。
杜子秋想起昨晚那張欠揍的臉,忽然覺得一點都不意外。
「聽起來你很了解他。」
顏雨晴沒接這句話,只朝門鎖揚了下下巴。
「先開門,東西挺沉。」
杜子秋站了幾秒,還是把鑰匙插了進去。
門開以後,他先把箱子拖進玄關。
家裡那間客房一直空著,倒不是住不下人。真正讓他彆扭的是,一年前父母出事以後,這個家已經很久沒有第二個人長期住進來了。
「客房給你。」
顏雨晴點頭。
杜子秋又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我的東西別亂動。」
她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
「包括冰箱裡的速凍餃子?」
杜子秋沉默兩秒。
「尤其是。」
顏雨晴終於笑了一下。
「行。」
杜子秋關上門時,突然有點後悔。
不是後悔讓她進來。
只是覺得這個家從今天開始,大概要比以前麻煩很多。
進門以後,顏雨晴沒有先收拾行李。
她站在玄關,先把客廳掃了一遍。
那眼神不像第一次來別人家,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杜子秋把鑰匙扔到鞋柜上,剛想問,她已經走到窗邊。窗鎖、窗縫、空調外機旁邊都看過一遍,隨後又去了廚房。
最後停在陽台門框下面。
她蹲下去,用指腹從門縫裡蹭出一點黑灰。
杜子秋跟過去。
「這不是灰?」
顏雨晴沒回答。
指尖泛起一點很淡的冰藍。
那層黑灰碰到靈力以後,先紅了一下,很快又暗了。
她臉色沒變,只把那點東西捻到紙上包起來。
杜子秋看懂了幾分。
這東西要真只是灰,她不會特意收。
「什麼時候留下的?」
「不是今天。」
顏雨晴起身,又去看廚房排風口。
第二處很快找到了。
第三處在入戶門上方。
位置都不顯眼。
平時就算掃衛生,也沒人會特意去碰。
杜子秋靠在牆邊,看著她把最後一點黑灰刮下來。三個位置剛好繞著整套房子分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一個人在父母房間翻東西的情形。
如果當時門外真有人,他不會知道。
顏雨晴像是猜到他想到哪兒,搖了下頭。
「不是攝像頭。」
至少這句話讓人稍微舒服一點。
也只是一點。
她把三個小紙包疊到一起。
這東西記錄的是特殊力量出現過沒有,至於屋裡具體發生什麼,它看不見。
可這已經夠了。
玉佩有沒有反應,顏雨晴有沒有來過,甚至莫道聰有沒有在這裡動過手,只要留下足夠明顯的波動,對方都可能知道。
杜子秋看著那三個紙包。
昨天腳手架那件事忽然有了另一層意思。
「他們不是昨天才盯上我。」
顏雨晴點頭。
「嗯。」
杜子秋沒繼續問。
如果對方早就在觀察,那昨天那塊鋼板就不太像臨時起意。
真正制定計劃的人,大概只想把他逼到某個程度,看玉佩會不會動,或者看藏在暗處的人會不會出來。
問題出在執行的人。
第二根保險繩不該斷。
莫道聰昨天也是這個意思。
杜子秋自己把前後拼起來以後,反而比聽別人解釋更不舒服。
因為這說明那群人里至少有兩種人。
一種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另一種覺得自己比前一種更聰明。
顏雨晴收好紙包時,他才問了一句:「所以你才搬過來?」
「其中一個原因。」
「還有?」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答。
杜子秋也懶得追。
反正追了多半還是半句話。
她終於去玄關拉行李箱。
箱子不算大。
進客房以後,她只拿了幾件衣服出來,剩下大部分東西都沒動。
杜子秋站在門邊。
「你爸媽同意?」
顏雨晴動作停了一下。
「他們不管我。」
「那學校呢?」
「學校也不管我住哪。」
杜子秋覺得這話聽著有點奇怪。
可顏雨晴已經低頭整理東西,沒有繼續說的意思。
他也沒追問。
有些事現在問了,她照樣不會說。
晚上七點。
兩個人第一次因為吃什麼發生了分歧。
杜子秋主張泡麵。
顏雨晴打開冰箱看了一遍。
「你平時就吃這些?」
「活著不就行了。」
「你對活著要求還挺低。」
「昨天以前確實不高。」
顏雨晴把冰箱門關上。
「出去買菜。」
「我不去。」
「那你吃泡麵。」
「本來就準備吃。」
半小時後。
杜子秋坐在餐桌前,看著一盤炒得顏色不太對的青菜。
顏雨晴坐在對面。
兩個人都沒動筷子。
「你不是讓我買菜嗎?」
「嗯。」
「你不會做?」
顏雨晴很平靜。
「第一次。」
「你修煉這麼多年沒學過做飯?」
「修煉和炒菜有什麼關係?」
「那你剛才那麼有底氣?」
「菜熟了。」
「你確定?」
顏雨晴夾了一根。
嚼了兩下。
又默默放下筷子。
杜子秋笑出了聲。
這是他認識顏雨晴以後,第一次在她臉上看見明顯的尷尬。
「別笑。」
「我沒笑。」
「你嘴都咧開了。」
「天生的。」
顏雨晴瞪了他一眼。
最後還是點了外賣。
等外賣的時候,顏雨晴沒閒著。
她把客廳和兩間臥室的窗鎖重新看了一遍,又讓杜子秋把陽台上那隻舊花架往旁邊挪。
「擋路。」
「它在這兒放三年了。」
「現在不一樣。」
杜子秋嘴上嫌麻煩,還是搬了。
花架底下全是灰。
挪開以後,地面上甚至留了個淺色印子。
顏雨晴蹲下看了一眼,確定沒有別的痕跡才起身。
杜子秋忽然覺得有點荒唐。
以前這個家最麻煩的事,是冰箱壞了沒人修、下水道堵了得自己通。
現在居然開始檢查窗戶下面有沒有人留什麼靈力記號。
「你以後每天都這樣?」
「看情況。」
「我家會不會被你貼滿符?」
「你要是繼續這麼容易出事,有可能。」
「那物業問起來怎麼辦?」
顏雨晴看了他一眼。
「說你裝修。」
杜子秋居然一時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吃完飯,杜子秋去洗澡。
出來時,客廳沒人。
顏雨晴的房門關著,陽台門卻開了一條縫。
夜風一直往裡灌。
杜子秋過去關門,手剛碰到把手,就看見欄杆上坐著個人。
黑外套。
手裡還拿著他冰箱裡最後一個橘子。
莫道聰剝得很慢,腳懸在十七樓外面,像下面不是幾十米高的空地,只是一條小水溝。
杜子秋眼角跳了一下。
「你從哪兒進來的?」
莫道聰朝門的方向抬了下下巴。
杜子秋回頭。
鎖還好好的。
再轉回來,對方已經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眉頭皺了一下。
「酸。」
「酸你還吃?」
「你家的。」
杜子秋懶得跟他計較。
這人要真只是來偷橘子,也不會偏偏挑這個時候。
莫道聰倒沒急著說話。
他往陽台門框上掃了一眼。
那裡原本沾過黑灰,已經被顏雨晴清得乾乾淨淨。
「她發現了?」
「嗯。」
莫道聰點了點頭。
看不出意外。
杜子秋這才反應過來。
「你早知道?」
「比你早一點。」
這個「一點」有多少,杜子秋懶得問。
莫道聰說話向來不能按字面聽。
杜子秋靠在門框邊,看著他手裡的橘子皮,忽然想起父親留下的那封信。
「我爸寫那封信的時候,你在。」
不是問句。
莫道聰手上停了一下。
「在。」
只一個字。
杜子秋卻沒再往下追。
這已經夠了。
莫道聰和父親之間絕不只是拍過一張照片、在青石橋碰過一次面那麼簡單。
至於他們究竟說過什麼,眼前這個人如果不想講,問到天亮也沒用。
莫道聰把最後一瓣橘子吃掉,順手把橘子皮放到窗台上。
杜子秋看了一眼。
「垃圾帶走。」
「你要求還挺多。」
「這是我家。」
莫道聰笑了一聲,倒真把橘子皮重新拿了起來。
臨走前,他又看了一眼被擦乾淨的門框。
「以後這種東西,看見了也不用急著全拔。」
杜子秋沒出聲。
他已經明白意思。
監視的人如果一直以為自己沒有暴露,反而更容易繼續往下伸手。
清得太乾淨,有時候等於告訴對方這裡已經有了防備。
莫道聰顯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替他把這些麻煩全部處理掉。
想到這裡,杜子秋心裡那點不舒服又冒了出來。
不是第一次了。
這人明明很多事情都看得見,卻總要等到最後才伸手。
莫道聰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麼。
「別這麼看我。」
他從欄杆上跳下來。
落地幾乎沒聲音。
「我能看見,不代表都歸我管。」
杜子秋皺了下眉。
莫道聰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你會受傷,會吃虧,也會被人騙。」
「這些都是你的事。」
他說得很平常。
像在說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我不能替你活。」
杜子秋看著他。
這句話他記住了。
莫道聰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你真要死了,我管。」
剛有點像正經人。
下一秒,他嘴角又揚起來。
「畢竟帳還沒清。」
杜子秋已經開始頭疼了。
「什麼帳?」
「酒錢。」
「……」
「欠了挺久。」
莫道聰笑得很賤。
杜子秋直接把陽台門往回拉。
門還沒合上,人已經沒了。
十七樓外只有風。
杜子秋站了兩秒,把窗台上那點橘子汁擦掉。
「神經病。」
身後傳來開門聲。
顏雨晴站在客廳,往陽台看了一眼。
沒見到人,也沒多問。
杜子秋把門關嚴。
「一直都這樣?」
顏雨晴想了一下。
「差不多。」
這答案一點安慰作用都沒有。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可這種安靜和以前已經不太一樣。
一年前父母出事以後,這個家很少有人說話。
冰箱響一聲,樓上挪一下椅子,都能聽得特別清楚。
現在客房裡多了一個行李箱。
陽台隔三差五還會翻進來一個神經病。
門框上甚至被人留下過監視用的東西。
麻煩一下多了不少。
杜子秋關掉客廳燈。
不知道為什麼,反而沒覺得這個家比以前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