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只看,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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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
那三個字只在腦子裡停了一瞬。
杜子秋還沒來得及細想,眉心那點熱意已經退了下去。
橋洞裡重新只剩水聲。
顏雨晴站在旁邊,顯然也在等他的反應。
「又看見什麼了?」
「字。」
「什麼字?」
杜子秋看了眼她。
「一年後。」
顏雨晴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只有這三個?」
「嗯。」
她沒說話,抬手在那塊舊石上重新摸了一遍。白色粉末已經被河邊的潮氣打濕,沾在指腹上,像一層極淡的灰。
「不是開啟。」
「什麼?」
「玉佩沒真正動。」
顏雨晴把手收回來,「如果真開了,你不會只看到三個字。」
杜子秋聽出她話里還有東西。
「那我會看到什麼?」
「你現在最好別知道。」
「你是不是特別喜歡說半句?」
「是。」
她回答得很乾脆。
杜子秋被噎了一下。
兩個人從橋下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步道上的人比剛來時多了些。下班的人沿河散步,幾個老人圍著石桌下棋。遠處有人牽著狗,狗不知道看見了什麼,一直衝河面叫。
杜子秋走出幾十米,忽然發現顏雨晴慢了下來。
「怎麼了?」
「沒什麼。」
她低頭從書包里拿手機,像在回消息。
「前面路口別直走。」
杜子秋看她一眼。
「為什麼?」
「想吃東西。」
「你下午不是剛吃過?」
「又餓了。」
她說得太自然,反而有點不自然。
杜子秋沒再問。
兩個人拐進旁邊一條商業街。走了不到五分鐘,顏雨晴又換了一次方向。第三次的時候,杜子秋終於忍不住。
「你到底想吃什麼?」
「還沒想好。」
「那你選路挺快。」
顏雨晴嘴角動了一下。
「發現了?」
杜子秋往身後看。
人不少,沒看出誰有問題。
「有人跟著?」
「從橋邊出來就有。」
杜子秋停了一下。
「誰?」
「你別找。」
顏雨晴伸手扯了他一下,「真想讓人知道你已經發現了?」
杜子秋這才繼續往前走。
「能感覺出來幾個?」
「不確定。」
「你也有不確定的時候?」
「我又不是神仙。」
她說完,像是嫌這句話還不夠,補了一句:「至少比你這種連自己被盯了都不知道的強。」
杜子秋懶得跟她吵。
他們故意繞了十幾分鐘。
身後的人一直沒消失。
這下連杜子秋也開始覺得不對。
如果對方只是衝著劉同的事來,不至於從青石橋一路跟到這裡。可真要動手,這一路又有太多機會。
「他們不急。」
杜子秋說。
顏雨晴側頭看他。
「什麼意思?」
「想動手早動了。」
顏雨晴沒接話。
前面是一片正在翻新的舊商場,沿街搭著腳手架。施工隊已經收工,只剩兩盞臨時照明燈還亮著。路邊豎著圍擋,行人只能從靠外那條窄路過去。
顏雨晴腳步稍微慢了點。
「走對面。」
杜子秋剛準備跟著過去,身後忽然有輛電動車擦著他們沖了過去。
騎車的人罵了一句。
杜子秋下意識往裡讓了一步。
頭頂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摩擦。
顏雨晴猛地抬頭。
「別動!」
晚了。
上方一塊固定在腳手架上的GG鋼板突然歪了下來。
最先掉的是一根橫杆。
緊接著,半邊框架都跟著晃。
杜子秋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只覺得眼前那片燈光一下被黑影擋住。
顏雨晴離他還有兩步。
她抬手的時候,指尖已經泛起冰藍色。
可那塊鋼板落得更快。
杜子秋本能地往後退。
鞋跟撞上圍擋底座。
沒地方了。
就在這時候,他衣領忽然一緊。
有人從後面拽住他,力氣大得離譜。
杜子秋整個人被扯得離開原地,踉蹌著撞到旁邊牆上。
「轟!」
鋼板砸下去。
水泥地被砸得碎屑亂飛。
一根斷掉的鋼管彈起來,擦著杜子秋剛才站的位置飛出去,撞在路燈杆上。
杜子秋耳朵里嗡了一聲。
他第一反應不是看鋼板。
而是回頭。
身後站著個年輕男人。
黑色外套,頭髮不長,雙手插在兜里。那張臉和照片上差不了多少,只是照片裡的神情有些冷,現在這張臉卻掛著一點說不出的笑。
像在看熱鬧。
「你……」
男人打量了杜子秋兩眼。
「不錯。」
杜子秋皺眉。
「什麼不錯?」
「還能站著。」
他說完,嘴角又往上揚了點。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連走路都不會了。」
杜子秋盯著他。
那種熟悉感來得比照片上更直接。
不是臉。
是這個人說話時那副讓人想動手的樣子。
「莫道聰?」
男人眉毛挑了一下。
「喲。」
「真認出來了。」
他的笑一下更欠了。
「我還擔心你腦子跟著轉世的時候落哪兒了。」
杜子秋本來有一肚子問題。
聽見這一句,突然只剩一個想法。
想給他一拳。
顏雨晴已經跑過來。
她先看了一眼杜子秋,確認他沒傷到,臉才沉下來。
「師哥。」
莫道聰擺了擺手。
「別喊那麼大聲。」
「你怎麼會在這兒?」
「路過。」
顏雨晴盯著他。
「從青石橋一路過到這裡?」
莫道聰一點都不尷尬。
「今天路比較繞。」
杜子秋看著他。
「剛才是你救的我?」
「不是。」
「那是誰?」
莫道聰朝地上的鋼板看了一眼。
「可能它突然良心發現,覺得砸死你不合適。」
杜子秋:「……」
顏雨晴像是已經習慣了,根本沒理這句。
她抬頭看腳手架。
最上面那根固定鋼索不是自己斷的。
切口很齊。
但另一邊的安全繩也斷了。
顏雨晴蹲下去,看了幾秒。
「有人動過。」
莫道聰終於收了點笑。
「嗯。」
「沖他來的?」
「準確點說,原本沒想砸死他。」
杜子秋聽見這句,轉頭。
「你什麼意思?」
莫道聰抬眼看向街對面。
那裡停著一輛灰色麵包車。
車裡沒人。
至少現在沒人。
「固定繩只割一半,東西不會直接掉下來。」
他說,「有人本來只想嚇你一下。」
顏雨晴看了看另一處斷口。
「安全繩被一起割了。」
「所以幹活的那個腦子不太好。」
莫道聰笑了一下。
「上頭讓他放個鞭炮,他差點給你埋了。」
杜子秋盯著那輛車。
「他們想看什麼?」
「你啊。」
「看我幹什麼?」
「看你快死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莫道聰說得很隨意。
杜子秋卻一下反應過來。
玉佩。
還有眼前這個人。
「他們在試我。」
「也可能是在試我。」
莫道聰抬手在他肩上拍了兩下,像長輩安慰小孩。
「恭喜。」
「你現在比剛才值錢了。」
杜子秋把他的手拍開。
「你能不能正常說話?」
莫道聰認真想了一下。
「能。」
「那你——」
「不想。」
他說完就笑了。
杜子秋牙都癢。
可氣歸氣,他還是盯著莫道聰多看了兩眼。
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
照片裡的莫道聰側著臉,像和周圍所有人都隔著一點距離。眼前這個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站在一堆剛砸下來的鋼架旁邊,鞋邊全是灰,偏偏一副剛看完笑話的樣子。
杜子秋忽然想起古戰場裡那個背影。
那時候他看不清臉。
現在臉對上了,感覺反而更怪。
像一個自己明明應該認識很多年的人,被硬生生從記憶里挖走,只剩身體還記得。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也讓他沒法把莫道聰單純當成一個陌生人。
顏雨晴沒加入他們。
她看著街對面,低聲問:「人走了?」
「早走了。」
「你沒追?」
「為什麼追?」
莫道聰反問。
「抓一個連命令都能執行錯的有什麼用?」
顏雨晴愣了一下。
莫道聰重新看向那塊鋼板。
「想知道是誰在後面,就別先把前面的耗子踩死。」
這一句說完,他身上那點玩笑味淡了不少。
杜子秋第一次覺得照片裡的那個男人和眼前的人重合了一點。
只有一點。
下一秒,莫道聰又看向他。
「不過你確實該練練。」
「練什麼?」
「跑。」
「……」
「今天要不是我,你現在應該挺薄的。」
杜子秋臉黑了。
「莫道聰。」
「嗯?」
「我前世為什麼會跟你做朋友?」
莫道聰笑出了聲。
不是冷笑。
是真覺得好笑。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很多年。」
他往後退了一步。
杜子秋立刻問:「我爸媽為什麼認識你?」
莫道聰臉上的笑停了半秒。
很短。
短到像從沒發生過。
「你問題太多了。」
「照片是二〇〇八年的。」
「我知道。」
「你當時在等誰?」
「你猜。」
「是不是我?」
莫道聰又笑起來。
「這輩子比以前聰明一點。」
「所以是?」
「我可沒說。」
杜子秋往前走了一步。
莫道聰卻已經轉身。
「站住。」
「還有事。」
這句話是對顏雨晴說的。
顏雨晴看過去。
莫道聰沒回頭。
「今晚別讓他一個人。」
杜子秋先不樂意了。
「你們能不能別當著我面安排我?」
「可以。」
莫道聰回頭沖他一笑。
「那我背著你安排。」
說完,他拐進旁邊那條沒開燈的巷子。
杜子秋追過去。
巷子裡空的。
連腳步聲都沒有。
他站在原地看了幾秒。
顏雨晴從後面走過來。
「別找了。」
「他一直這樣?」
「哪樣?」
「欠。」
顏雨晴想了想。
「對你,好像比以前更嚴重。」
杜子秋轉過頭。
「以前?」
這個詞一出來,杜子秋心裡又被輕輕扯了一下。
不是因為答案。
而是顏雨晴說得太順。
像她認識的從來都不是現在這個莫道聰,也不是照片裡那個二〇〇八年的年輕男人。
他們之間還有很長一段他不知道的時間。
顏雨晴閉嘴了。
杜子秋眯起眼睛。
「你剛才是不是說漏了什麼?」
「沒有。」
「我聽見了。」
「你聽錯了。」
她走得很快。
杜子秋跟在後面,剛想繼續問,手機震了一下。
是李宇發來的消息。
只有一句。
「你去哪了?警察又來學校了。」
杜子秋把手機放回去。
走出商場那條街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高處腳手架後面,似乎有人影閃了一下。
再看,已經沒了。
杜子秋沒有追。
剛才莫道聰那句「別把前面的耗子踩死」還在耳邊。
他以前遇到麻煩,第一反應通常是先把眼前那個解決掉。可這次不一樣。有人提前知道他的路線,有人能在施工架上動手,還有人在等著看玉佩或者莫道聰會不會出現。
如果只是幾個學生或者街頭混混,不會費這個勁。
顏雨晴也沒催他。
兩個人站在街口等紅燈時,她忽然說:「以後碰到這種事,先別急著追人。」
「你跟他商量好了?」
「沒有。」
「說的話都一樣。」
「因為這是常識。」
杜子秋看她。
「那昨天之前怎麼沒人教我?」
顏雨晴想了一下。
「可能你以前命比較硬。」
「……」
紅燈變綠。
她先走了。
杜子秋跟上去,越想越覺得這幫人一個比一個欠。
而他們誰也沒注意到,街對面那輛灰色麵包車裡,一個掉在座椅縫裡的耳機還亮著紅點。
裡面傳來極低的一句。
「我說的是,只看,不碰。」
沒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