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昨晚死的人
杜子秋沒出聲。
電話還貼在耳邊,李宇那邊很吵,像是站在教學樓走廊上。有人從旁邊經過,聲音隔著話筒糊成一片。
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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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面朝上。
二〇〇八年十月十七日,青石橋。
剛才還只是一個舊地址,現在怎麼看都不太順眼。
「什麼時候的事?」
李宇那邊停了一下。
「今天早上發現的。好像是晨跑的人先看見的,橋下面。」
杜子秋手指壓著照片邊角,沒有翻過來。
「青石橋?」
「對。老城區外面那座。」
李宇像是怕他沒聽明白,又補了一句:「旁邊以前不是有個茶館嗎?早廢了那個。」
這回不用確認了。
杜子秋小時候去過那裡。母親當時還帶他在橋邊停過,說那橋後來修過好幾回,真正留下來的老東西,其實就中間那段石拱。
那時候他嫌無聊,根本沒往心裡記。
現在倒想起來了。
「警察已經來學校了。」李宇說,「昨天咱們在天台鬧那麼大,劉同還動了刀,估計少不了問話。班主任讓我先聯繫你。」
杜子秋「嗯」了一聲。
「子秋。」
「幹什麼?」
「你別自己往身上攬。」
杜子秋抬起眼。
李宇繼續道:「昨天有多少人在場?誰綁的我,誰拿的刀,大家都看著。劉同後來也是自己走的。他昨晚去哪兒,跟你沒關係。」
話說得挺急。
杜子秋聽出來了。
這傢伙大概從知道劉同死了以後,就一直在琢磨該怎麼跟他說。
「我沒覺得跟我有關係。」
「那你半天不說話。」
「我在看東西。」
「看什麼?」
杜子秋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日期。
「回頭再說。」
他沒提莫道聰,也沒提父親留下來的那張紙。
電話那頭有人喊李宇的名字。李宇應了一聲,又把聲音壓低:「算了,你還是過來吧...警察要找你。」
杜子秋把照片塞進外套口袋,父親留下的信和那張關於玉佩的記錄重新裝回紙袋。
起身的時候,他看見旁邊那個空木盒。
盒子內襯還留著那道凹痕。
他站了兩秒,把蓋子合上。
「我去學校。」
「班主任也是這個意思。你過來以後先別亂跑。」
電話掛斷。杜子秋沒有馬上起身。他把照片、父親留下的信和那張關於玉佩的記錄重新裝回紙袋,只把照片帶在身上。走出臥室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木盒。盒子裡的凹痕安安靜靜。像一件被拿走很多年的東西,終於又順著另一條路回來了。
……
學校門口比平時安靜。杜子秋剛進去,就看見李宇站在保衛室旁邊等他。
「你臉怎麼這麼難看?」
「沒睡好。」
「我還以為你怕警察。」
「我又沒殺人。」
李宇聽見這句,趕緊左右看了一眼。
「祖宗,你小點聲。」
兩個人被老師帶去了行政樓。問話的是兩名警察。沒有杜子秋想像中那麼嚴厲。大部分問題都圍繞昨天的天台衝突。為什麼和劉同打架。誰先動手。裁紙刀是誰的。劉同最後離開時狀態怎麼樣。杜子秋能說的都說了。
說到墜樓時,他停了一下。年輕警察抬起頭:「李宇說你從斷掉的圍欄翻了出去。」
「我當時腦子有點懵。」
「你有沒有掉到樓下?」
「我不知道。」
這句話聽起來很荒唐。警察卻沒有馬上追問。他翻了翻手裡的記錄。
「醫院的急診記錄顯示,你昨天晚上被送去的時候,除了一些軟組織挫傷,身上沒有明顯墜落傷。」
杜子秋沒接話。
「你怎麼解釋?」
「解釋不了。」
旁邊年紀大一點的警察看了他幾秒。
「昨晚十一點以後,你在哪?」
「家裡。」
「有人證明嗎?」
「李宇送我到小區門口。」
李宇立刻點頭。問話持續了將近半小時。結束前,杜子秋還是忍不住問:「劉同到底怎麼死的?」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年長的那個合上本子。
「還在查。」
「身上有傷嗎?」
「這不是你現在需要知道的。」
杜子秋沒有再問。從行政樓出來,李宇長長吐了口氣。
「嚇死我了。」
「你又沒幹什麼。」
「我怕他們問我你是怎麼飛回樓頂的。」
杜子秋腳步一頓。
「他們沒問你?」
「問了。我說我不知道。」
李宇看著他,「本來也不知道。」兩個人往教學樓走。走到半路,杜子秋忽然發現李宇神色有點不對。
「還有事?」
「有個東西。」
李宇把手機掏出來。
「昨天晚上劉同給我發過消息。」
「給你?」
「嗯。」
「你們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好個屁。估計他通訊錄里亂發的。」
李宇點開聊天。時間是昨晚十一點五十三分。劉同只發了兩條。第一條是一張照片。第二條是一段五秒鐘的語音。照片拍得很糊。橋欄。水面。路燈。能看出來是晚上。杜子秋第一眼沒發現什麼。第二眼,目光停在橋洞下面。水裡有倒影。不是路燈。像一艘很窄的船。
「放大。」
李宇兩指撐開圖片。像素已經糊成一團。可那確實是一艘船。橋上沒有船。水裡的倒影卻有。船頭還站著一個人。黑衣。杜子秋後背一下發涼。
「語音呢?」
李宇點開。先是劉同急促的喘氣聲。
「李宇……你們誰在這兒?」
後面一陣風。還有水聲。然後,劉同像突然看見了什麼,聲音猛地低下去。
「我操,誰——」
語音斷了。五秒。沒別的。杜子秋拿過手機,又放了一遍。第二遍聽到最後,他眉心突然刺了一下。很輕。卻和昨天碎玉沒入身體時一模一樣。杜子秋抬頭。
「照片發我。」
「你想幹什麼?」
「去青石橋。」
「警察剛問完你,你現在跑死者現場?」
「又沒封整座橋。」
李宇瞪著他。
「你是不是從樓上摔下來以後,腦子真的壞了?」
杜子秋沒有解釋。照片上的橋。父親相冊里的橋。還有那道不該出現在水裡的獨木舟。這三件事已經夠了。
「下午我自己去。」
「我跟你——」
「不行。」
「為什麼?」
杜子秋看著李宇臉上的傷。
「昨天已經連累你一次了。」
李宇臉一下沉下來。
「你少給我來這套。」
「這次不一樣。」
「哪不一樣?」
杜子秋想了想。
「我現在也不知道。」
李宇罵了一句。最後還是沒拗過他。
……
第一節課還沒開始,消息已經在年級里傳開了。有人說劉同是掉進河裡淹死的,有人說他身上一點水都沒有,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凌晨見過救護車從青石橋開走。老師進門以後把講台拍得很響。
「都把手機收起來,別傳未經證實的東西。」
教室這才安靜。杜子秋坐在最後一排,書攤開半天,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劉同昨天還拿著刀追他。他當然討厭那個人。可討厭和「希望他死」不是一回事。尤其死亡發生在青石橋。如果地點換成別處,杜子秋或許還能告訴自己只是巧合。可父親十幾年前和莫道聰拍下的照片就在那個地方,劉同死前又拍到了水裡不存在的獨木舟。
這已經不是一句巧合能糊過去的東西。更讓他在意的是時間。劉同十一點五十三分還能發語音。從聲音聽,人當時清醒,會跑,會罵。之後不到幾個小時,就變成了橋下的一具屍體。杜子秋低頭看著課本,手指無意識地在頁角來回刮。眉心沒有反應。這反而讓他更煩。那塊玉像有自己的脾氣。它想讓他看什麼的時候,他躲都躲不開;他真想問點什麼,它又死得跟普通石頭一樣。
下課鈴一響,杜子秋就把書合上了。他沒有立刻去青石橋。先等。一直等到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確認校門口已經沒有上午那些警車,他才一個人離開學校。下午五點,青石橋。老城區這幾年修過幾次,橋邊多了新的步道和護欄,只有中間那座石拱還留著舊樣子。
警戒線已經撤了一部分。橋下還有兩個穿制服的人在說話。杜子秋沒有靠近發現屍體的位置,只沿著上游慢慢往前走。
「我就知道你會來。」
身後傳來聲音。杜子秋回頭。顏雨晴背著書包站在十幾米外。
「你跟蹤我?」
「你今天從進教室開始,臉上就寫著『我要去找死』。」
「這麼明顯?」
「很明顯。」
她走過來。杜子秋沒廢話,把那張舊照片遞給她。顏雨晴只看了一眼,腳步就停了。她盯著照片裡的人。很久。
「是他?」
杜子秋問。顏雨晴沒有裝聽不懂。
「是。」
「莫道聰?」
「嗯。」
這是她第一次直接確認。杜子秋指著照片背面的日期。
「二〇〇八年。」
顏雨晴看見以後,臉色也變了。
「我爸媽認識他。」
「看出來了。」
「你不知道?」
顏雨晴搖頭。這次不像在迴避。
「我不知道。」
杜子秋把父親那張關於玉佩的記錄也拿出來。顏雨晴看完「一年一次」那幾行,沒有說話。
「他說的是對的?」
「對。」
「那莫道聰二〇〇八年來過現代。」
「至少照片說明他來過。」
「他為什麼找我爸媽?」
「我不知道。」
杜子秋笑了一聲。
「你今天『不知道』得挺痛快。」
顏雨晴沒理他。她的視線落向橋下。
「劉同死在哪?」
「橋洞下面。」
兩個人沿步道往下走。越靠近石拱,杜子秋眉心那種針扎感越明顯。走到橋洞邊時,他已經確定不是錯覺。
「停。」
顏雨晴也察覺到了。她抬頭看石壁。橋洞內側有一塊顏色明顯不同的舊石。上面什麼都沒有。杜子秋看過去的一瞬間,眉心忽然一熱。周圍的聲音像被拉遠了。汽車聲沒了。行人的腳步沒了。眼前那座橋也跟著晃了一下。
只是一瞬。新的護欄消失。水泥步道消失。河岸變成一片濕泥。橋邊掛著兩盞昏黃燈籠。一個黑衣男人站在橋中央。背對著他。風把那人的衣擺吹起來。他身旁還站著另一個人。杜子秋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看見那人手裡拿著一塊完整的白玉。畫面猛地碎掉。現實里的車聲一下灌回來。杜子秋踉蹌了一步。顏雨晴扶住他。
「你看見了什麼?」
「過去。」
顏雨晴臉色沉下來。
「別碰眉心。」
「我沒碰。」
「那是它自己在回應。」
杜子秋喘了口氣,看向橋洞。
「這裡發生過什麼?」
「很多事。」
「包括昨晚?」
顏雨晴沒有回答。她蹲下去,在石壁靠近水線的位置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一點白色粉末。像極細的玉屑。她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不是昨天留下的。」
「那是什麼時候?」
顏雨晴把粉末捻掉。
「我看不出來。」
杜子秋看著她。
「那塊玉能帶我去看,對吧?」
顏雨晴猛地抬頭。
「別打這個主意。」
「我只是問。」
「你最好連問都別問。」
「因為一年一次?」
「因為你連過去以後會發生什麼都不知道。」
她站起來。
「時間不是你家的錄像帶。你想倒回去看看,再按暫停回來。」
杜子秋沉默。顏雨晴盯著他。
「開啟一次以後,它會沉寂一年。這條規則是真的。」
「那如果我過去了,怎麼回來?」
這一次,她沒有回答。河水從橋洞下緩緩流過。杜子秋忽然明白父親為什麼寫「別拿它當退路」。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能不能回到過去。而是當一個人真的有機會回去,他還舍不捨得回來。他重新看向劉同被發現的位置。
「我暫時不會用。」
顏雨晴明顯鬆了口氣。杜子秋接著道:
「但我要知道,昨晚是什麼把劉同引到了這裡。」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舊石上。
「還有莫道聰,當年到底來這裡等誰。」
眉心裡的碎玉再次熱了一下。這一次沒有畫面。只有三個很模糊的字從他腦海深處浮起來。不是聲音。更像有人隔著很遠的時間,在石壁另一邊寫給他看。——一年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