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親留下的東西

  第五章父親留下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杜子秋醒得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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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還沒響。

  他躺了一會兒,先摸了摸眉心。

  沒反應。

  那塊碎玉像昨晚的一切一樣,睡醒以後就不認帳了。

  杜子秋洗臉的時候,忽然想起小時候見過類似的照片。

  記憶很模糊。

  大概小學。

  他翻父親抽屜,看到過一張照片,也是個殘缺不齊的白玉。

  父親從門口進來,看見以後臉一下沉了,直接從他手裡拿走。

  平時父親很少真發火。

  那天只說了一句。

  「以後別亂翻我東西。」

  之後杜子秋再沒見過。

  水龍頭還開著。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秒,關水,連毛巾都沒掛好就出了衛生間。

  父母的房門關著。

  一年前事故以後,他只進去收拾過一次。

  衣服沒怎麼動。

  床上後來罩了防塵布。

  剛開始是不敢進去。

  後來就變成了沒必要進去。

  杜子秋手放在門把上。

  半天才擰開。

  屋裡比他想像中亮。

  窗簾沒拉嚴,晨光從邊上斜進來。柜子上有一層薄灰。

  母親以前總嫌父親杯子亂放。

  現在那個杯子還在窗台角落。

  杯底壓著一張過期很久的超市小票。

  杜子秋站了一會兒。

  他記得出事前最後一個周末,母親還讓父親把這個杯子拿去洗。父親嘴上答應,最後還是放在這裡。

  沒人管了。

  杜子秋沒去碰。

  父親衣櫃底下有三個抽屜。

  前兩個都是票據、舊證件和雜物。

  第三個鎖著。

  這個抽屜他小時候就知道。

  當年還偷過鑰匙。

  沒開成。

  父親發現以後,把他從柜子前拎起來,也沒打。

  「有些東西不是給小孩看的。」

  現在沒人攔了。

  杜子秋在附近找了一圈,沒找到鑰匙。

  最後從廚房拿了螺絲刀。

  第一次沒撬開。

  倒把抽屜邊弄掉一小塊漆。

  杜子秋看著那道新痕。

  「你要還在,估計真得罵我。」

  屋裡沒聲音。

  第二次鎖舌彈開了。

  抽屜拉出來,沒有錢,也沒有他以為會有的什麼秘密文件袋。

  一堆舊票。

  幾本記事本。

  一冊相冊。

  最下面壓著個巴掌大的木盒。

  杜子秋先拿木盒。

  盒子沒鎖。

  裡面是空的。

  內襯卻壓出一道清楚的凹痕。

  形狀像長期放過什麼東西。

  他沒出聲。

  把盒子放到一邊。

  旁邊一摞紙搬出來時,最上面的檢查單滑到地上。

  名字是他的。

  年份卻在十年前。

  杜子秋撿起來。

  後面還有。

  腦電。

  睡眠監測。

  心臟。

  血液。

  從七八歲開始,斷斷續續好幾年。

  他自己已經記不起做過這麼多。

  有一張掛號單背面還寫著父親的手機號。那個號碼早就停用了。

  旁邊是母親的字,只有一句:「下午四點接他。」

  杜子秋拇指在那行字上蹭了一下。

  再往下翻。

  翻到一張睡眠監測時,動作停了。

  報告背面有父親的字。

  只有五個字。

  「還是那隻手。」

  杜子秋坐到地上。

  昨天那個醫院走廊突然從記憶里出來。

  父親在檢查單背面畫著線。

  他湊過去看。

  紙被折起來。

  「隨便畫的。」

  杜子秋把眼前這張報告翻到背面,又翻回來。

  下面還有幾張裁過邊的列印資料。

  石壁。

  殘碑。

  拓印。

  其中一張黑白複印件上有一些彎折的紋路。

  他抽出來。

  盯著看了很久。

  和昨天黑暗裡的白線很像。

  也和血色巨掌掌心亮起來的東西很像。

  紙角寫著:

  「紋路一致。」

  下一行:

  「不是第一次出現。」

  杜子秋手指在紙邊停了一會兒。

  父親當年不是隨便畫的。

  他一直在記。

  再往下有個沒封口的信封。

  正面只寫了兩個字。

  子秋。

  杜子秋把紙抽出來。

  內容不長。

  「子秋: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有些話我沒機會親口說。

  你小時候總問,為什麼那個夢會一直做。我跟你說是白天想太多,那句話是騙你的。

  如果那隻手再出現,如果你又看到白玉,先別急著相信別人告訴你的『你是誰』。你自己想起來的,也不一定全是真的。

  那塊玉不是禮物。

  別拿它當退路。」

  後面沒了。

  紙像被撕過,邊緣不齊。

  杜子秋把信翻過去。

  背面空白。

  他看了很久。

  「別拿它當退路。」

  昨晚顏雨晴說,完整的玉能回到過去。

  用一次,沉寂一年。

  杜子秋坐在父母臥室地板上,沒往下想。

  可腦子根本不聽他的。

  一年前。

  再早一點。

  事故發生以前。

  只要早一天。

  甚至早幾個小時。

  他把信折回去。

  動作比剛才慢。

  眉心有一點熱。

  很快又沒了。

  相冊還壓在抽屜里。

  前面都是家裡的照片。

  幼兒園。

  小學。

  海邊。

  母親打傘,父親蹲著給他繫鞋帶。

  翻到後面,照片裡慢慢沒了杜子秋。

  父母和一些不認識的人。

  老房子。

  山。

  橋。

  其中一張單獨裝在透明袋裡。

  杜子秋抽出來時,先看見那座橋。

  手停住了。

  橋中間一孔石拱。

  靠岸的位置有一隻舊石獸。

  耳角缺了一小塊。

  杜子秋盯著那塊缺口。

  昨天。

  黑暗裡那片湖。

  窄木舟從霧裡過來。

  船後就是這座橋。

  連那隻石獸缺掉的耳角都在同一個位置。

  杜子秋把照片壓低,又閉了下眼。

  腦子裡的畫面沒有因此消失。

  不會錯。

  他把照片拿近。

  橋邊站著父親和母親。

  兩個人都年輕。

  旁邊還有第三個人。

  男人看上去二十多歲。

  黑色外套,頭髮略長,側著臉,沒有看鏡頭。

  杜子秋第一眼沒認出臉。

  身體卻先有了反應。

  胸口沉了一下。

  和戰場上那個人靠近時一樣。

  照片翻到背面。

  「2008年10月17日,青石橋。」

  下面還有一個名字。

  莫道聰。

  杜子秋盯著那三個字。

  又把照片翻回去。

  照片裡,莫道聰的右手腕繫著一根很舊的黑繩。

  黑繩下面露出一小角白玉。

  杜子秋把透明袋裡的另一張摺紙抽出來。

  還是父親的字。

  「10月17日,青石橋。」

  「他說,這是他第二次到這裡。」

  「第一次是哪一年,他不肯說。」

  中間空了一行。

  「玉門開啟後會沉寂整整一年。期間無法再次發動。不是損耗,是規則。」

  杜子秋看到這裡,手停了。

  和顏雨晴昨晚說的一模一樣。

  再往下。

  「我問他為什麼還要來。」

  「他說,他在等一個人。」

  杜子秋把紙翻過來。

  背面只有一句。

  「那個人不是我。」

  窗外有人騎電動車從樓下過去。

  喇叭響了一聲。

  杜子秋沒動。

  照片還在手裡。

  昨天黑暗裡那座橋。

  父母十幾年前站過的橋。

  莫道聰也在。

  父親甚至知道玉佩怎麼用。

  杜子秋重新看那張合照。

  父親站得很隨意,一隻手搭在母親肩後。母親看著鏡頭,笑得和平時照片裡沒區別。

  莫道聰站在旁邊,像只是一個普通朋友。

  如果不是背面的日期和那幾行字,這張照片扔進相冊里,他以前翻一百次也不會多想。

  杜子秋把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他一直以為父母死前那幾年,自己至少知道他們在過什麼日子。

  現在看來,不是。

  手機突然響起來。

  杜子秋被震得手指一緊。

  來電是李宇。

  他接通。

  「餵。」

  李宇那邊很吵。

  像在學校走廊。

  「子秋。」

  語氣不對。

  杜子秋看了眼照片。

  「怎麼了?」

  「你今天先別來學校。」

  「為什麼?」

  電話那邊停了兩秒。

  「劉同出事了。」

  杜子秋沒說話。

  「什麼事?」

  李宇聲音壓低。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