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這次沒人來
杜子秋走出巷子以後，第一反應是自己走錯了。
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藍色捲簾門還在後面。
斷腿的小板凳歪在門邊，旁邊那塊發黑的口香糖也還粘在地磚上。
沒什麼不對。
他又往前走。
這回特意沿著牆走，路過一根貼滿小GG的電線桿時，還抬頭記了一眼最上面的號碼。
走了大概兩分鐘。
前面出現一盞壞了一半的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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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
藍色捲簾門。
杜子秋腳步停住。
他站了好一會兒。
先回頭。
後面那條路也沒變。
理髮店關著門，玻璃上貼著褪色的髮型海報。
再遠一點還能看到小區後門的施工圍擋。
明明都在。
可他又回來了。
「……操。」
聲音很輕。
杜子秋不信邪。
這次走得快了很多。
路燈。
GG。
理髮店。
圍牆。
全都經過。
他甚至一路盯著前面，生怕自己什麼時候拐了彎沒注意。
三分鐘後。
藍色捲簾門又出現在眼前。
杜子秋整個人僵在那裡。
這一次，他沒馬上動。
後背慢慢起了一層涼意。
他掏出手機。
先給顏雨晴打電話。
沒人接。
再打。
還是沒人。
第三次撥出去的時候，他盯著屏幕，聽著那一聲一聲的等待音，心裡莫名越來越煩。
「接啊……」
沒人接。
自動掛斷。
杜子秋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條平時熟得不能再熟的巷子安靜得有點過分。
沒有風。
沒有車。
連附近小區平時總能聽見的狗叫都沒了。
他點開微信。
給顏雨晴發了一句。
【我這裡不對勁。】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你看到回我。】
發完，他下意識往通訊錄里找。
手指滑了兩下。
停住。
莫道聰。
他根本沒有莫道聰的聯繫方式。
杜子秋盯著手機看了幾秒。
忽然很想罵人。
那傢伙平時神出鬼沒，真有事的時候，連找都不知道去哪兒找。
他又點開李宇的頭像。
拇指停在語音通話上。
差一點按下去。
最後還是沒按。
定位還停在小區後門。
李宇真跑過來，多半也得從這條巷子繞。杜子秋盯著他的頭像看了兩秒，把界面退了出去。
蘇晚禾更不能叫。
她家就在附近。
手機一直攥在手裡，掌心很快出了汗。
杜子秋低頭看了一眼地圖。
藍點就在後門。
正常得很。
可他現在連後門到底在哪邊都說不準。
咔。
聲音突然從捲簾門裡傳出來。
杜子秋猛地抬頭。
像剪刀。
又不像剪紙，聲音要鈍一些。
他小時候來這家店補過鞋。老頭坐在小板凳上剪鞋墊、削鞋底，差不多就是這種聲音。
咔。
又一下。
杜子秋沒往前。
老頭早就沒了。
這家店也空了很多年。
捲簾門下面卻亮了一點。
先是一條很窄的黃縫。
過了一會兒，膠水味跟著出來。
還有舊橡膠被磨熱以後那股味。
杜子秋鼻子動了一下。
太熟了。
小時候他最煩進這家店，每次都嫌味道沖，站門外死活不肯進去，最後還是被母親拽著胳膊拉進來。
那畫面來得莫名其妙。
他一點都沒覺得懷念。
只覺得後頸發涼。
「顏雨晴……」
聲音出口，杜子秋自己頓了一下。
沒人應。
他朝巷口看了一眼。
又抬頭看了看兩邊樓頂。
「莫道聰？」
還是沒動靜。
這一次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
可杜子秋已經顧不上了。
「莫道聰！」
安靜。
什麼都沒有。
杜子秋站了兩秒，忽然轉身就跑。
去他媽的冷靜。
先離開再說。
他沿著巷子往外沖。
鞋底砸在地上，一聲接一聲。
理髮店。
電線桿。
壞了一半的路燈。
前面已經能看到施工圍擋。
再跑十幾米就到了。
杜子秋心裡剛松一下。
眼前一晃。
藍色捲簾門。
他差點直接撞上去。
腳下猛地剎住。
整個人往後踉蹌兩步。
「媽的！」
這一聲是真喊出來了。
他轉身往另一邊跑。
沒到一分鐘。
又回來。
杜子秋停在那裡，大口喘氣。
腦子裡一團亂。
顏雨晴沒接。
莫道聰找不到。
出去也出不去。
捲簾門裡面還有東西。
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杜子秋像抓救命稻草一樣低頭。
不是顏雨晴。
陌生號碼。
【鞋修好了嗎？】
只有五個字。
杜子秋盯著屏幕，手指一下涼了。
十秒後。
又一條。
【來拿吧。】
門裡面響起腳步聲。
很慢。
拖著走。
一步。
一步。
越來越近。
杜子秋真的有點繃不住了。
「開什麼玩笑……」
他再次撥顏雨晴電話。
還是沒人接。
這次他沒等自動掛斷，自己先按了。
「你平時不是挺能說嗎……」
杜子秋咬著牙，把手機放下。
手在抖。
不是很明顯。
但他看見了。
他把手往校服褲子上蹭了一下。
沒用。
還是抖。
門後的腳步已經停了。
隔著一層鐵皮。
接著。
咚。
有人很輕地敲了一下。
杜子秋整個人一激靈。
咚。
第二下。
他本能地又想跑。
剛邁出一步，腦子裡忽然閃過顏雨晴臨走前那張紙。
退。
等。
斷。
「退」已經試過了。
跑不出去。
杜子秋站住。
強迫自己別再動。
可說起來容易。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呼吸也是亂的。
他背靠著牆，慢慢蹲下去。
顏雨晴以前總說他練習時太急。
一急，什麼都感覺不到。
當時杜子秋還嫌她煩。
現在只想讓她趕緊回來再煩一次。
「吸……」
他試著把呼吸放慢。
失敗。
第一口就吸得太猛，胸口更悶。
「再來。」
沒人教他。
他只能自己跟自己說。
吸氣。
停一下。
吐。
再來。
連續幾次以後，心跳還是快。
至少沒剛才那麼亂。
門後的聲音沒有繼續。
可那道黃光還在。
杜子秋坐在地上，忽然發現自己掌心全是汗。
那張寫著「退、等、斷」的紙就在口袋裡。
他摸出來。
紙已經被揉得皺巴巴。
最上面那個字。
退。
沒用。
第二個。
等。
現在只能等。
可等什麼？
等顏雨晴接電話？
等莫道聰突然出現？
這個念頭剛出來，杜子秋自己都愣了一下。
火災那次。
鐵架掉下來。
有人接住。
之前也是。
真要死的時候，莫道聰會來。
所以他剛才其實一直在等。
等那個人像以前一樣，突然從哪兒冒出來。
杜子秋抬頭看了一眼巷口。
沒人。
屋頂也沒人。
什麼都沒有。
他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不是想哭。
就是憋屈。
「你們兩個……」
話到嘴邊又停住。
憑什麼來。
顏雨晴本來就有自己的事。
莫道聰也從來沒答應過替他處理這些東西。
是他自己遇到事以後，第一反應就在等別人。
杜子秋低頭看那張紙。
最後一個字。
斷。
門後突然又響。
咔。
剪刀。
還是那個聲音。
這一次，他沒立刻跑。
他抬頭盯著捲簾門。
咔。
又一下。
間隔差不多。
黃光跟著亮了一點。
杜子秋慢慢站起來。
腿有點軟。
站直以後緩了兩秒才穩住。
「先別慌。」
他說給自己聽。
聲音不好聽。
還有點啞。
但比剛才強。
咔。
第三下。
杜子秋沒靠近。
先往旁邊走了兩步。
聲音停了。
他也停。
過了一會兒。
聲音又響。
杜子秋試著退回來。
黃光比剛才亮。
「等我過去？」
他自己都不確定。
只是試。
手機又震。
【已經好了。】
下一條很快跟上。
【怎麼還不來。】
杜子秋沒回。
他開始注意四周。
不是像顏雨晴那樣一下就能看出問題。
就是亂看。
牆。
門。
地。
那把斷腿的小板凳。
視線掃過去的時候，掌心忽然有一點發熱。
很弱。
杜子秋停住。
他又看回捲簾門。
沒感覺。
再看板凳。
有。
「這裡？」
杜子秋慢慢靠近。
不是很敢。
每走一步都先停一下。
板凳下面壓著一隻兒童涼鞋。
紅色塑料帶。
很小。
只有一隻。
杜子秋之前走過這裡好幾次。
完全沒注意到。
咔。
門後的剪刀忽然快了。
咔。
咔。
咔。
簡訊也跟著一條接一條。
【來拿。】
【快來。】
【已經修好了。】
杜子秋頭皮一陣發麻。
「就是你？」
他盯著那隻鞋。
當然沒人回答。
門後卻傳來拖動的聲音。
像有什麼東西已經貼到了捲簾門後面。
杜子秋又想跑。
腿都繃緊了。
可最後還是沒動。
跑過了。
沒用。
他低頭看紙。
斷。
顏雨晴沒教過他怎麼處理這種東西。
只說過，如果真的退不了，就找最明顯的連接。
讓它斷一下。
一下就行。
杜子秋把右手抬起來。
掌心那點熱若有若無。
平時在訓練室里，顏雨晴站旁邊，他都經常抓不住。
現在手還在抖。
更難。
第一次。
剛有一點感覺就散了。
第二次。
還沒撐到兩秒。
捲簾門突然「哐」地響了一下。
杜子秋整個人一縮。
手裡的感覺直接沒了。
「靠……」
他下意識往後看。
巷口還是沒人。
這一下，他真想喊。
最後還是沒喊出來。
杜子秋站在那裡，咬了咬牙。
又蹲下去。
不碰那隻鞋。
只把手按在旁邊的地磚上。
掌心發熱。
一秒。
散了。
再來。
兩秒。
散。
再來。
門後的敲擊越來越重。
杜子秋呼吸又開始亂。
他閉了一下眼。
腦子裡閃過顏雨晴平時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別追。」
她教他的時候說過。
感覺跑了就跑了。
別急著追。
杜子秋慢慢吐氣。
重新來。
這一次，那股熱沒有馬上散。
很薄。
從掌心往外鋪。
他感覺到有另一股東西正從四周往捲簾門那邊流。
以前他絕對說不清那是什麼。
現在也說不清。
可他知道。
就是它。
三秒。
手開始疼。
四秒。
門後的聲音變得很亂。
杜子秋想抬手。
忍住。
五秒。
掌心像貼在很燙的暖氣片上。
他牙都咬緊了。
腦子裡又冒出一個念頭。
莫道聰會不會就在旁邊看著？
會不會下一秒就出現？
杜子秋幾乎本能地往巷口看。
還是沒有。
這一眼反而讓他安靜了一點。
「行。」
他低聲說。
「不來就不來。」
第六秒左右。
那股一直往捲簾門裡流的東西突然斷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
杜子秋立刻抬手。
這回沒逞強。
捲簾門後的聲音全沒了。
黃光也跟著熄掉。
巷子安靜了幾秒。
遠處忽然響起汽車喇叭。
杜子秋愣住。
下一秒，小區裡有狗叫。
風從巷口灌進來。
牆上的小GG被吹得嘩啦一聲。
杜子秋站在原地沒動。
那把斷腿板凳還在。
壓在下面的紅色涼鞋不見了。
他低頭看手機。
七點五十一。
從進巷子到現在，只過去八分鐘。
杜子秋盯著時間看了半天。
手還在抖。
這次不是因為門後有什麼。
是後怕。
他慢慢往外走。
一步。
兩步。
路燈過去了。
理髮店過去了。
施工圍擋出現。
沒有再回到捲簾門前。
出了巷子，杜子秋一直走到便利店門口才停。
這裡人很多。
有人帶孩子挑冰棍。
外賣員進進出出。
收銀台旁邊的小電視正在放GG。
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聲音。
杜子秋突然腿一軟。
他趕緊扶住門邊，裝成是在看貨架。
站了幾秒才緩過來。
進去拿了瓶冰水。
付錢的時候，瓶蓋第一次沒擰開。
第二次才開。
他坐到門口的小凳子上，把冰水貼在右手掌心。
後背的校服已經濕了一層。
店員看了他兩次。
最後還是問了一句。
「同學，你沒事吧？」
杜子秋抬頭。
「沒事。」
嗓子有點啞。
他清了清。
「剛跑太快了。」
店員哦了一聲，沒再問。
杜子秋低頭喝水。
喝得太急，嗆了一口。
咳了半天。
手機就在這時候亮起來。
顏雨晴。
【怎麼了？】
杜子秋盯著那三個字。
手指放到鍵盤上。
本來想打一長串。
想問她去哪了。
想說自己剛才差點被困死在一條破巷子裡。
想問那隻鞋到底是什麼。
最後全刪了。
只剩三個字。
【解決了。】
發送。
過了一會兒。
顏雨晴回了一個問號。
杜子秋沒解釋。
回到家以後，客房還是空的。
莫道聰也沒來。
杜子秋先去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臉色不太好。
眼睛也有點紅。
他盯著自己看了幾秒。
「挺丟人的。」
沒人聽見。
洗完臉，他回到房間。
那張寫著「退、等、斷」的紙已經被攥得不像樣。
杜子秋一點點把它攤平。
壓回書里。
然後拿出顏雨晴留下的記錄本。
今天這一欄原本是空的。
他握著筆。
停了很久。
沒有寫「成功」。
也沒寫自己有多冷靜。
只寫：
六秒。
一次。
筆尖停住。
下面又加了一行。
別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