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空下來的房間
鬧鐘還沒響,杜子秋先醒了。
客房門開著。
床鋪已經疊好。
顏雨晴的行李箱還在牆邊,只少了平時背的那隻黑色包。
她坐在餐桌旁,桌上放著昨天那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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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被她折到了裡面。
她帶的東西很少。
兩件換洗衣服。
充電器。
一隻裝著幾張舊紙的硬殼文件夾。
杜子秋沒看清裡面是什麼。
最下面還有一把折起來的黑傘。
看著像出門兩三天。
也可能更久。
客房裡留下來的東西反而更多。
行李箱。
拖鞋。
半瓶沒用完的洗髮水。
桌上還有她昨天隨手放的一支黑筆。
這些東西讓「她要走」看起來沒那么正式。
更像吃完早飯以後出門辦件事,晚上還會回來。
顏雨晴自己卻沒有給回來的日期。
杜子秋走過去。
「去哪?」
「查點東西。」
這回答毫無意外。
杜子秋去廚房倒水。
回來時,顏雨晴撕了張便簽紙,在上面寫了三個字。
退。
等。
斷。
字寫得挺開,中間空著很大一截。
「留著。」
杜子秋把紙拿起來。
顏雨晴沒有把它講成什麼保命口訣。
真碰見看不懂的東西,能走先走。
走不了就先穩住,別因為害怕跟著對方的節奏亂跑。
實在被困住,才去找眼前最明顯的那條連接,想辦法讓它停一下。
她隨後演示了一次。
拿了根細線,一頭系在杯柄上,另一頭繞在椅背。
她沒有讓杜子秋去扯杯子。
只是讓他找線。
「很多異常都有一個最明顯的東西。」
「聲音,路,門,人,甚至一句一直重複的話。」
「先找它。」
杜子秋看著那根線。
「然後?」
「別急著弄死它。」
「我也得有那個本事。」
顏雨晴沒理這句。
她把線拆下來。
「先出去。」
這才是最重要的。
杜子秋聽懂了。
這幾天他最想學的是怎麼打。
顏雨晴真正教的,卻幾乎全是怎麼別把自己送進去。
他把三張紙重新裝回布袋。
「多久?」
「不知道。」
「莫道聰讓你去的?」
顏雨晴抬眼看他。
沒有否認。
杜子秋也沒再問去哪。
這幾天相處下來,他也算學會了一點。
如果某件事能說,顏雨晴會說。
不能說的,他再多問一句也不會憑空多出來答案。
臨出門前,顏雨晴又去客廳看了一眼電視櫃下面的紙箱。
舊客運站帶回來的錄像機還在那裡。
她沒帶走。
也沒讓杜子秋處理。
只把箱蓋壓緊。
杜子秋站在旁邊,沒有問為什麼。
這個東西已經夠麻煩。
沒人主動碰它的時候,最好就當不存在。
顏雨晴走到門口,鞋換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這幾天別去青石橋。」
杜子秋看她。
「有事?」
「沒有。」
「那為什麼不去?」
她把鞋穿好。
「因為沒事才別去。」
杜子秋想了兩秒。
居然覺得有道理。
現在的他已經不需要為了證明自己膽子大,專門往可能出問題的地方鑽。
吃完早飯,她就走了。
行李箱沒帶。
客房裡還掛著兩件衣服。
說明不是搬走。
杜子秋站在門口看了幾秒,把門關上。
第一天其實沒什麼變化。
當天晚上十一點多,顏雨晴終於發來一條消息。
只有兩個字。
「到了。」
沒有地點。
沒有照片。
杜子秋看了一眼,回了個「嗯」。
兩邊都沒再說。
接下來兩天,她沒再主動發消息。
杜子秋有一次練到手臂發麻,拿起手機,消息都打好了。
「剛才這樣正常嗎?」
看了半天,又刪掉。
不是什麼大事。
至少沒疼到不能動。
他等了十分鐘,麻意自己退了。
後來這件事也沒再提。
不是突然變得多獨立。
只是顏雨晴真不在旁邊以後,他開始分得清什麼值得找她,什麼東西自己熬一會兒就過去了。
這種聊天記錄要是被李宇看見,大概會評價他們兩個加起來都湊不出一句完整廢話。
第二天早上,顏雨晴也沒有像以前一樣在廚房出現。
杜子秋刷牙的時候下意識往客廳看了一眼。
看完自己都覺得多餘。
晚上練習時,他把三枚硬幣照著顏雨晴之前的方法擺在不同位置。
問題是沒人幫他換。
最後只能閉眼,自己轉幾圈,再去找。
轉到第三圈的時候撞了茶几。
膝蓋青了一塊。
杜子秋坐在地上緩了半天,忽然覺得有老師和沒老師差得確實挺大。
但第二天他還是繼續。
茶几先搬開。
這次至少沒撞。
學校照常上課。
蘇晚禾正式坐進隔壁班以後,中午偶爾會跟他們一起吃飯。
李宇腳還沒完全好,走得慢,排食堂的時候反而總能借傷混到前面。
杜子秋覺得丟人。
李宇覺得這叫合理利用現狀。
下午體育課,杜子秋沒再請假。
跑步時他試著不看周圍的人,只感覺誰從旁邊經過。
結果差點撞到籃球架。
體育老師罵了半天。
杜子秋決定訓練和上體育課最好分開。
晚上回家,門打開以後,客廳黑著。
以前這很正常。
最近卻有點不習慣。
他習慣性看了一眼客房。
門還是早上那個位置。
沒人。
飯只能自己解決。
杜子秋把冰箱打開。
裡面有蘇晚禾母親送來的餃子。
只剩最後半盒。
他猶豫了一下,沒吃。
煮了包泡麵。
吃到一半,手機亮起來。
顏雨晴沒有消息。
李宇發來一張醫院收費單,說學校保險能報一部分。
蘇晚禾問餃子盒什麼時候還。
杜子秋回了個「明天」。
然後把手機放下。
客廳又安靜了。
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有一陣沒聽見莫道聰的動靜。
那人本來也不是天天出現。
可顏雨晴一走,這件事就變得明顯。
杜子秋端著碗坐了一會兒。
最後把電視打開。
不是為了看。
只是讓屋裡有點聲音。
練習沒有停。
顏雨晴不在以後,反而更麻煩。
沒人告訴他剛才那一下算不算成功。
也沒人阻止他用力過頭。
第一晚,掌心那點熱剛維持到兩秒,眉心突然跟著燙了一下。
杜子秋立刻停。
玉佩安靜下去。
他記住了。
第二次沒有再追。
顏雨晴說過,能控制的才算自己的。
控制不了的東西,再強也只是借住在身體裡。
這句話以前沒出現過。
她是前一天晚上臨走前說的。
杜子秋當時沒覺得有什麼。
現在一個人練,才知道是什麼意思。
過了幾天,掌心那點熱已經偶爾能多撐一會兒。
有時候三秒。
狀態好一點,能摸到四秒。
進步慢得讓人想罵人。
但至少不是一直停在原地。
學校這幾天也安靜得過分。
這種平靜持續到第四天的時候,杜子秋已經開始產生一種錯覺。
好像前面那些事只是集中撞在一起。
現在終於過去了。
他甚至恢復了晚自習後去便利店買飲料的習慣。
路上會遇見隔壁班的人。
會看見路邊夫妻吵架。
會因為公交剛走而多等十分鐘。
沒人盯著他。
也沒有哪個角落突然冒出莫道聰。
普通得有點珍貴。
杜子秋沒跟任何人說這種感覺。
說出來容易壞。
沒人跟蹤。
沒有奇怪電話。
家門口沒有快遞。
他也沒再看見那些停得過久的車。
至少表面上,終於有幾天像以前。
蘇晚禾回來的這幾天,也慢慢跟學校接上了。
重點班作業比他們班多。
她午飯有時候不來,放學也常被老師留下。
杜子秋偶爾在走廊碰見,點一下頭就過去。
沒有小時候那種天天混在一起的感覺。
反而正常。
大家都有自己的課表,自己的同學,自己的事。
這種距離讓杜子秋鬆了口氣。
蘇晚禾越像普通學生,他越希望她一直這樣。
周末下午,李宇來家裡拿課堂筆記。
其實他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
來拿筆記只是藉口。
他進門以後先往客房看了一眼。
「她呢?」
「出去了。」
李宇哦了一聲。
沒追問。
杜子秋把練習用的本子壓進課本下面。
李宇還是看見了。
上面全是時間數字。
1.7。
2.1。
3.4。
還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線。
「你最近改學物理了?」
杜子秋把本子抽回來。
「修仙。」
李宇愣了一秒。
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
杜子秋也笑。
有時候說真話沒人信,比編理由省事。
傍晚李宇走後,杜子秋去樓下還餃子盒。
蘇晚禾家還在原來的那棟樓。
隔著一個小區花園。
她母親沒在家。
蘇晚禾開門時嘴裡咬著皮筋,頭髮還沒紮好。
杜子秋把兩個洗乾淨的塑料盒遞過去。
「你媽的傳家寶。」
蘇晚禾接了。
「還真洗了。」
「我在你眼裡什麼形象?」
她看了他一眼。
沒回答。
杜子秋覺得這個沉默侮辱性挺強。
下樓時天已經黑了。
小區後門正在維修。
原來的路封住,保安讓人從旁邊那條舊巷繞。
杜子秋小時候走過那條巷子。
後來兩邊店鋪關得差不多,晚上很少有人過。
他沒覺得有什麼。
走進去幾十米以後,才發現不對。
前面有一家已經關門很多年的修鞋鋪。
藍色捲簾門。
門口一把斷腿的小板凳。
杜子秋記得很清楚。
剛才進巷子的時候,他已經經過一次。
他停下腳。
回頭。
身後也是那家修鞋鋪。
同一扇藍色捲簾門。
同一把斷腿的小板凳。
手機上的時間是七點四十三。
信號滿格。
杜子秋站了幾秒。
第一反應是把手機拿起來。
顏雨晴的名字就在最近聯繫人里。
他撥了過去。
沒有接通。
提示音響了很久。
最後自動掛斷。
杜子秋看著屏幕。
又抬頭看了一眼巷子。
很安靜。
安靜得連小區裡面的車聲都沒了。
他忽然想起顏雨晴留下的那張便簽。
最上面那個字。
退。
於是轉身。
朝來時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