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先別動
顏雨晴真正開始教杜子秋,是在火災後的第三天。
前兩天沒法練。
李宇腳上打著固定,走路一瘸一拐,嘴倒沒受影響。蘇晚禾手腕上的擦傷也不嚴重,第二天就去辦了入學手續。家裡的煙味散了很久,物業重新換了走廊那一段線,十七樓的牆還留著一塊沒刷完的黑印。
日子看著重新接上了。
杜子秋卻每天晚上都記得自己說過的那兩個字。
教我。
周五放學以後,顏雨晴帶他去了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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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山,也不是什麼廢棄古宅。
是一個快拆掉的舊體育館。
附近新館建成以後,這邊只剩幾間社團租用的訓練室。顏雨晴借到最裡面一間,木地板磨得發白,牆角堆著幾張舊墊子。
杜子秋進去以後先看了一圈。
「就這?」
顏雨晴把門鎖上。
「你想去哪?」
「至少應該有點……」
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修煉該有什麼。
香爐。
蒲團。
山洞。
好像都挺蠢。
顏雨晴沒等他繼續想,從包里拿出一隻玻璃杯,接了半杯水。
放到地板中間。
「坐。」
杜子秋坐下。
五分鐘以後,他開始後悔。
顏雨晴什麼都沒讓他做。
不念口訣。
不擺動作。
甚至沒碰那杯水。
她只讓他閉眼。
杜子秋最開始還能老實坐著,後來腿麻,腰酸,耳朵里全是外面籃球落地的聲音。
砰。
砰。
隔著兩面牆,規律得讓人煩。
十幾分鐘後,他睜眼。
「然後呢?」
「你感覺到什麼?」
「腿。」
顏雨晴看他。
「麻。」
她沒生氣。
只是把那杯水往杜子秋面前推近了一點。
「再來。」
杜子秋忍住了。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難。
人一旦知道自己要等什麼,就會不停去找。
呼吸是不是靈力。
心跳是不是靈力。
眉心那點偶爾出現的熱是不是。
越找,腦子越亂。
半小時過去,什麼都沒找著。
顏雨晴讓他停。
「你太用力了。」
杜子秋揉著腿。
「坐著也能太用力?」
「你一直在找。」
「不是你讓我感覺?」
「感覺和找不是一回事。」
這話聽起來很像廢話。
顏雨晴沒有繼續解釋。
她抬起右手,食指在杯沿上輕輕碰了一下。
水面盪開一圈很細的紋。
杜子秋盯著。
第二圈沒有來。
第三圈也沒有。
可杯底那一小片光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水動。
像有什麼從杯子旁邊過去了。
杜子秋下意識抬頭。
顏雨晴已經收回手。
「剛才那個?」
「嗯。」
「再來一次。」
「今天沒有第二次。」
杜子秋不太相信。
顏雨晴把杯子裡的水倒了。
「什麼時候你自己能感覺到,再說下一步。」
第一天就這麼結束。
杜子秋回家的路上一直覺得自己被騙了。
他以為所謂修煉,最少也該學會點能用的東西。
結果坐了一個多小時,只看見一杯水晃了一下。
第二天更慘。
顏雨晴連杯子都沒帶。
她讓杜子秋站在訓練室中央,閉上眼,自己在周圍慢慢走。
杜子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指出她在哪。
前幾次全錯。
有一次杜子秋甚至指到了牆上。
睜開眼時,顏雨晴就站在他背後。
杜子秋沉默了。
「你是不是故意不出聲?」
顏雨晴把鞋底給他看。
軟底。
本來就沒多少聲音。
「如果來的是要殺你的人,還會提醒你?」
杜子秋沒再說。
再閉眼時,他不聽腳步了。
空調的風從右邊吹。
窗簾偶爾碰牆。
顏雨晴經過時,房間裡那股冷意會輕一點,或者重一點。
很難分辨。
但確實有。
顏雨晴沒讓他立刻回去。
她從包里摸出三枚硬幣,分別壓在訓練室三個角落。
杜子秋看見了位置。
然後被趕到門外。
一分鐘後再進來,硬幣已經被挪過。
任務還是一樣。
閉眼。
不許摸。
不許趴地上找。
只判斷哪一處有她留下的力量。
最開始幾次,他幾乎靠蒙。
牆角。
窗邊。
只要某個地方感覺涼一點,他就往那邊指。
沒一次對。
後來杜子秋乾脆不選了。
三處感覺全都差不多,再猜下去沒有意義。
顏雨晴這才從門框下面撿起一枚硬幣。
硬幣表面凝著一層很薄的水汽。
杜子秋盯了一會兒,終於發現自己一直找錯了東西。
他在找「冷」。
可冷只是顏雨晴出手以後留下來的結果。
真正讓周圍發生變化的那一下,比這個更早。
重新開始以後,他站了很久。
這次沒有急著抓一個最明顯的感覺。
等到門後那一小片空氣忽然有點不一樣,他才抬手。
顏雨晴彎腰。
硬幣就在那。
蒙了半天,總算真對了一回。
他卻比在學校考試蒙對最後一道選擇題還高興。
顏雨晴沒夸。
「記住剛才是什麼感覺。」
「冷。」
「不是。」
杜子秋皺眉。
他重新想了一遍。
不是冷。
那東西更像水裡多了一股流向。
眼睛看不見,可周圍原本雜亂的感覺在某一瞬間偏了一下。
他把這個說出來。
顏雨晴這次點了頭。
「靈力不是一定要看見。」
「每個人感覺都一樣?」
「當然不一樣。」
她蹲下,把手掌按在木地板上。
很淡的白霜從指下散開。
只鋪了巴掌大一塊。
「我習慣冷。」
「你未必。」
杜子秋盯著那層霜。
以前看到顏雨晴動手,他只覺得快。
現在再看,注意到的東西不一樣了。
白霜出來以前,房間裡的「流向」先變過。
像周圍有什麼東西被她一下拉到手邊。
杜子秋試著模仿。
手按到地上。
什麼都沒有。
又試了幾回。
還是沒有。
掌心倒是越來越熱。
不是靈力。
是按木地板按的。
練到第三天的時候,杜子秋犯過一次急。
掌心那點熱剛出現,他就試著把它往指尖送。
剛開始還真動了一點。
下一秒,整條手臂像被針扎了一下。
不算多疼。
但麻得他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顏雨晴抓住他手腕,只看了一眼,就鬆開。
「自己作的。」
杜子秋甩了半天手。
「你不是讓我控制?」
「我讓你走了嗎?」
沒有。
杜子秋想起來了。
她只讓他先維持。
顏雨晴沒替他把麻意驅掉。
十分鐘以後自己恢復。
這件事的效果比罵一頓好得多。
從那以後,杜子秋每次想往前多試一點,都會先想起那十分鐘裡自己像條廢胳膊一樣垂著的右手。
他開始理解顏雨晴為什麼不急著教招式。
現在的他連一小股力量從哪兒過都搞不清楚。
真給他一個能打人的方法,先傷到誰不好說。
顏雨晴在旁邊看了很久。
最後讓他停。
「別硬拽。」
杜子秋甩了甩手。
「我身體裡不是有?」
「有也不是你的手腳。」
她用筆在旁邊一張廢紙上畫了條很簡單的線。
起點。
中間一個圈。
末端。
「先感覺到。」
「再讓它經過你。」
「最後才是讓它去哪。」
杜子秋看著那三個位置。
「聽起來不難。」
顏雨晴把筆遞給他。
「那你來。」
半小時以後,那張紙被杜子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確實不難。
只是一點都做不到。
學校里的變化反而很小。
劉同的空桌被搬走以後,後排多出一塊位置。
老師沒提。
同學也很少再公開說這件事。
偶爾有人壓低聲音討論,杜子秋聽見名字就會下意識抬頭,隨後又低下去。
李宇恢復得很快。
腳上的固定拆了,只是不能跑。
他對那天樓道里的事記得很清楚,卻始終沒提那根懸在半空的鐵架。
不是沒看見。
更像是在等杜子秋自己什麼時候願意說。
杜子秋知道。
所以有時候反而更難開口。
以前兩個人什麼事都能隨便說。
現在中間開始多出一些不能隨便說的東西。
這不是李宇的問題。
接下來幾天,生活突然變得很規律。
早上上課。
下午放學。
有時去舊體育館。
有時就在家裡。
顏雨晴沒有教任何招式。
她甚至不讓杜子秋碰玉佩。
杜子秋練的全是一些看起來沒什麼用的東西。
閉眼分辨房間裡多出來的一股力量。
在手心裡維持一絲微弱的熱。
不用眼睛判斷顏雨晴從哪個方向靠近。
最難的一項,是在受到干擾的時候保持住那一點感覺。
顏雨晴會突然開電視。
會把窗戶推開。
還讓杜子秋一邊背英語單詞一邊控制掌心那點熱。
杜子秋第一次發現,修煉最大的敵人可能是英語。
蘇晚禾正式轉進學校那天,剛好撞見他課間趴在桌上補覺。
她在隔壁班。
來送年級組的表格。
路過後門時停了一下。
杜子秋手邊壓著英語書,旁邊還有一張寫滿亂七八糟圓圈的草稿紙。
蘇晚禾看了幾眼。
沒叫醒他。
把一顆薄荷糖放在書上,走了。
李宇坐在後排,全程看見。
等杜子秋醒的時候,糖已經被李宇吃了。
包裝紙還很沒素質地留在他桌上。
杜子秋看了半天。
「你吃的?」
李宇腳還沒好,跑不了。
於是很誠實地點頭。
杜子秋把包裝紙塞進他衣領。
教室里鬧成一團。
那天晚上,杜子秋第一次真正讓掌心亮了一下。
很弱。
不是光。
只是皮膚下面浮起一層極淡的溫熱。
持續不到兩秒。
滅了。
他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顏雨晴卻把手機上的計時器停了。
一秒七。
她把數字記在本子上。
杜子秋湊過去看。
前面已經有很多行。
日期。
時間。
成功次數。
最長維持。
沒有評價。
也沒有「不錯」「很差」這種東西。
杜子秋翻了兩頁。
前面幾頁幾乎全是零。
再往後,才偶爾多出一個一。
杜子秋把本子合上。
突然覺得剛才那一秒七比自己想像中順眼。
顏雨晴收拾東西時,手機震了一下。
她看了屏幕很久。
沒有回覆。
杜子秋正在重新找剛才那點感覺,沒有注意。
直到她走到陽台,把窗戶推開。
窗台外面壓著一張折得很窄的紙。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
顏雨晴展開。
紙上只有一個地址。
下面三個字。
明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