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不許查他
韓鐸不喜歡「未知」兩個字。
尤其是在行動報告裡。
舊客運站那次測試結束後,他把過去一周的所有記錄重新看了一遍。
韓鐸三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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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事最大的特點不是狠。
是慢。
下面的人不太喜歡這一點。
因為很多時候明明已經拿到了地址、照片甚至活動路線,他還是會要求再等一天。
有人覺得這是謹慎。
也有人覺得是膽小。
韓鐸自己沒解釋過。
他見過太多因為「差不多」三個字出問題的行動。
時間差不多。
人數差不多。
危險差不多。
最後死的人往往也就差那麼一點。
所以舊商場那場事故讓他真正生氣的,不是失敗。
而是執行的人擅自把可控變成了不可控。
這種人一旦留在隊伍里,下一次遲早還會自作主張。
杜子秋。
顏雨晴。
李宇。
最近又多了一個蘇晚禾。
這些人都能查到。
家庭、學校、行蹤,哪怕資料不完整,至少有一個可以繼續往下追的方向。
只有一個人沒有。
商場腳手架出事那晚,街對面的監控拍到過一段不到四秒的畫面。
男人。
二十多歲的樣子。
黑色外套。
從畫面邊緣進入,下一幀已經站到了杜子秋身邊。
再下一幀,監控受到干擾。
雪花閃了半秒。
人不見了。
負責技術的人試過人臉匹配。
沒有結果。
交通、戶籍、校園、酒店、機場,全都沒有。
像這個人根本不屬於這座城市。
韓鐸試著把四秒視頻逐幀拆開。
第一幀,男人還在畫面外。
第二幀,他的右腳已經落在杜子秋身後。
第三幀,鋼板正在往下砸。
第四幀,杜子秋已經離開原位。
中間缺了最關鍵的一段。
不是監控丟幀。
技術人員確認過,設備當時正常。
更像那半秒里的東西根本沒被機器完整記錄下來。
韓鐸沒有在報告裡寫「超自然」。
這種詞沒有操作價值。
他只把危險等級從中調到高。
韓鐸把那四秒視頻又看了一遍。
桌上的行動記錄里,他暫時只寫了一行:
未知男性。
高危險。
與目標關係不明。
他沒有擅自往下猜。
猜測最容易讓行動變形。
真正有用的是確認。
比如這個人只有在杜子秋出現致命危險時才暴露。
比如他和顏雨晴認識。
比如腳手架那次之後,他沒有追任何一個執行人員。
這些都比「他是誰」更重要。
門被敲了兩下。
手下送來今天的關係網更新。
蘇晚禾的照片被放在最後一頁。
普通學生。
兩年前離開本地。
剛返回。
家裡沒有異常背景。
韓鐸看完,在名字旁邊劃了一道。
「只觀察。」
手下沒多問。
前幾天那場腳手架事故已經讓所有人知道,韓鐸最煩的就是擅自加戲。
原本只是一次可控測試。
現場的人卻為了「確保效果」,多動了一根安全繩。
如果不是未知男性出現,事情會直接失控。
那個人已經被撤出行動組。
沒人替他說話。
韓鐸翻到另一份文件。
舊客運站留下的錄像機沒有被丟掉。
杜子秋帶回去了。
這點也在預料內。
真正麻煩的是,現在顏雨晴住進了杜子秋家。
直接進屋取回設備,風險太高。
硬搶更蠢。
韓鐸在紙上寫了三個方案。
第一個劃掉。
第二個也劃掉。
最後只留下最慢的那個。
繼續觀察。
等設備被帶出住宅。
沒有必要把每一步都變成行動。
人在覺得安全的時候,總會自己露出東西。
手機響了一下。
不是普通來電。
韓鐸看了一眼號碼,把桌上那段監控重新調出來。
幾分鐘後,他進了樓上那間沒有門牌的辦公室。
裡面的人背對著門。
窗簾只拉了一半。
韓鐸把平板放到桌上。
「舊商場那晚還有一段畫面。」
屏幕亮起。
那個黑衣男人只出現了幾秒。
韓鐸沒注意到,坐在桌後的男人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驚訝。
更像某個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突然重新出現在眼前。
畫面結束。
韓鐸把自己整理的資料翻到最後。
「身份查不到。」
「技術組準備繼續做跨庫比對。」
桌後的人抬起眼。
「停。」
韓鐸沒動。
「所有關於他的檢索都停掉。」
聲音不重。
意思卻很明確。
韓鐸第一次沒有馬上合上文件。
「這個人和杜子秋的關係可能比顏雨晴更重要。」
「我知道。」
韓鐸抬頭。
這三個字不在預料里。
桌後的人已經把平板拿過去。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段四秒視頻。
這次沒看杜子秋。
只看那個男人。
「原始文件在哪?」
「本地伺服器有一份,技術組兩份備份。」
「刪掉。」
韓鐸沉默了兩秒。
「全部?」
「全部。」
「行動報告呢?」
「把這一項改成第三方干擾。」
韓鐸終於意識到,這不是風險評估。
是封口。
他沒有繼續問名字。
能坐到現在這個位置,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能問。
但離開前,他還是確認了一句。
「以後如果現場再遇見他?」
桌後的人看著已經黑掉的屏幕。
「撤。」
「任務呢?」
「也撤。」
韓鐸點頭。
門關上以後,韓鐸在走廊停了幾秒。
他不是沒有好奇心。
正相反。
越是不能查的東西,越值得查。
可職業習慣壓過了好奇。
上面從來沒有要求他刪除過一個已經確認存在的高危險目標。
這次不但刪。
還要求現場遇見就撤。
這說明一件事。
那個人的風險不只是「打不過」。
如果只是實力問題,上面至少會要求建立檔案。
現在連檔案都不能留。
韓鐸沒有把這個判斷告訴任何人。
信息知道得越少,有時候反而越安全。
門重新關上。
辦公室里只剩一個人。
幾秒後,桌上的碎紙機響了。
剛列印出來的監控截圖一點點卷進去。
黑色外套。
半張側臉。
最後全變成細碎的紙條。
男人站在旁邊看著。
他當然知道那是誰。
男人沒有去看碎紙簍。
他比韓鐸更清楚,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那四秒視頻本身。
是名字。
莫道聰。
這個名字已經太久沒有在現代留下痕跡。
只要下面的人不知道,就算碰見,也只會把他當成某個來歷不明的高手。
可一旦名字出現,性質就變了。
有人會查舊報紙。
查族譜。
查古籍。
查二〇〇八年的青石橋。
總會有人以為自己發現了秘密,想拿著秘密邀功。
而莫道聰這種人,最麻煩的地方不是強。
是他一旦知道該往哪兒看,很多藏了幾十年的東西都未必還藏得住。
所以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
正因為知道,才不能讓下面的人知道。
一個名字只要被寫進系統,就會被搜索。
被搜索,就會留下痕跡。
留下痕跡,就可能有人自作聰明地繼續查。
再往後,誰也不能保證這條線不會順著某個人的嘴、某個資料庫或者某次失敗,重新傳到那個人耳朵里。
現在還不是時候。
至少不能讓他知道,是自己。
桌子最下面有個一直上鎖的抽屜。
男人站了一會兒,還是把它拉開。
裡面沒有文件。
只有一枚已經發黑的舊銅扣,和半張邊緣燒焦的照片。
照片上能看見一截黑色衣袖。
他沒有把照片拿出來。
手指碰到抽屜邊緣,又停住。
隨後重新鎖上。
有些東西保存得越久,越不能讓別人知道為什麼要保存。
男人關掉碎紙機。
窗外城市已經亮燈。
很多年了。
那個人還是一樣。
平時像什麼都不在乎。
真到了該出手的時候,又一定會出現。
男人回到桌邊,把韓鐸的行動計劃重新看了一遍。
計劃本身沒問題。
繼續觀察。
避免正面衝突。
杜子秋身邊新出現的人也只建立關係檔案,不接觸,不施壓。
他在最後添了一條。
「目標不得進入明確致死狀態。」
沒有解釋原因。
韓鐸收到修改後的文件時,只看了一遍就明白執行尺度變了。
杜子秋必須活著。
至於為什麼,上面沒寫。
他自然把原因歸到玉佩。
這很合理。
一個還沒搞清楚用途的目標,當然不能死。
韓鐸沒有必要知道更多。
當天晚上,他召集三名執行人員。
任務很簡單。
不接觸杜子秋。
不接觸顏雨晴。
不接觸任何新出現的關係人。
只在杜子秋所在樓層重新布一處被動監聽點,確認他是否會再次使用從舊客運站帶回的設備。
時間定在第二天下午。
物業每周三都會做一次消防和電錶巡檢。
他們的人只需要混進去。
裝好。
離開。
全過程不超過四分鐘。
韓鐸最後看了一眼站在最邊上的男人。
「別碰電箱。」
對方愣了下。
「攝像頭怎麼辦?」
「物業巡檢本來就會經過。」
「明白。」
韓鐸把文件合上。
「還有。」
三個人都看過來。
「發現任何不在名單里的成年男性,直接撤。」
「什麼樣的?」
韓鐸停了一下。
他腦子裡閃過那件黑色外套。
可上面已經把資料刪了。
於是只說:
「不管什麼樣。」
這條命令聽著很怪。
沒人問。
至少當著他的面沒人問。
散會以後,最邊上那人和同伴一起下樓。
出了電梯,他才低聲說了一句。
「一個學生而已,搞這麼麻煩。」
同伴看了他一眼。
「韓哥說什麼就做什麼。」
男人笑了笑。
「我就隨口說說。」
他把工作證塞進口袋。
心裡卻沒太當回事。
四分鐘的活。
裝個東西。
有什麼能出問題。
散會前,韓鐸把任務步驟又重複了一遍。
物業人員先上樓。
他們的人晚兩分鐘跟進。
設備裝在消防栓上方的檢修夾層,不進門,不碰住戶物品。
安裝結束以後,原路下樓。
如果走廊有人,取消。
如果顏雨晴提前回來,取消。
如果出現任何無法確認身份的人,也取消。
取消行動不會被追責。
擅自改變步驟會。
最邊上的男人聽著,一直點頭。
韓鐸看了他一眼。
「聽明白了?」
「明白。」
「複述一遍。」
對方明顯沒想到還要複述。
但還是照著說完。
沒有漏項。
韓鐸這才放人。
按理說,這種任務不會出問題。
韓鐸回到辦公室以後,又把物業巡檢表核了一遍。
十七樓的監控不會關閉。
他在任務單旁邊補了四個字。
「不得斷電。」
隨後簽名。
日期。
時間。
所有東西都留了記錄。
這是他的習慣。
如果行動出錯,至少要先知道錯的是計劃,還是執行計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