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回來的人
杜子秋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一點。
客廳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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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雨晴沒睡，坐在餐桌旁翻那台從舊客運站帶回來的錄像機。機器的電池已經拆掉，磁帶也單獨放在一邊，桌上鋪著一張乾淨的白紙。
杜子秋換了鞋，沒過去。
今晚看見母親的那一幕還卡在腦子裡。
越想，越不像假的。
可父親留下的信也是真的。
他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最後只說了句：「別弄壞。」
顏雨晴抬了下眼。
「捨不得？」
「不知道裡面還有什麼。」
她沒再問。
杜子秋回房以後很久都沒睡著。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廚房裡一陣金屬碰撞聲吵醒的。
出去時，桌上多了兩碗白粥。
顏雨晴坐在對面，臉色平靜得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杜子秋嘗了一口。
沒糊。
也沒咸。
他抬頭看她。
顏雨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
「買的。」
杜子秋低頭繼續喝。
至少安全。
杜子秋洗漱完出來時，顏雨晴已經把錄像機收進紙箱。
不是藏起來。
只是挪到了電視櫃最下面。
她還在箱蓋上貼了一張便利貼，寫了一個「別碰」。
字不算好看。
杜子秋盯了兩秒。
「你寫給誰的？」
顏雨晴正在穿外套。
「你。」
「這是我家。」
「所以才寫給你。」
杜子秋把便利貼按平。
這人搬進來還不到兩天，已經開始給他家裡的東西立規矩。
偏偏他現在還真不敢亂碰。
昨晚差一點邁進那扇門以後，他對「好奇心害死人」這句話終於有了點實際理解。
……
學校里關於劉同的事還沒完全散。
班主任早讀前又強調了一遍，最近放學不要在校外逗留，遇到警察詢問就如實回答。劉同的位置已經空了幾天，桌面上原本刻的幾個字被人用修正液蓋住，看著比以前還顯眼。
李宇一早就湊過來。
他昨晚沒等到杜子秋十二點後的電話，凌晨給杜子秋發了六條消息，最後一條只有三個問號。
杜子秋把手機推過去。
「活著。」
李宇確認他確實沒缺胳膊少腿，這才把手機塞回兜里。
他沒有追著問。
這反而讓杜子秋有點意外。
以前李宇碰到這種事，恨不得把人腦子掰開看看裡面藏了什麼。現在大概也知道，有些東西問了杜子秋未必會說。
上午第二節下課，顏雨晴從外面回來，路過杜子秋桌邊時敲了一下桌角。
沒有別的動作。
杜子秋卻知道她是在提醒。
有人還在看。
那種感覺很不好。
以前走在學校里，他最多注意誰跟誰打架，哪個老師迎面過來需要繞路。現在經過一扇玻璃窗，都忍不住看一眼倒影里有沒有誰停得太久。
這種日子過久了，人確實容易神經。
放學以後，李宇本來要拉他去吃東西。
兩個人剛出校門，杜子秋卻停了。
馬路對面站著個女生。
白色衛衣，牛仔褲，頭髮扎得很高。腳邊放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手裡拎著塑膠袋，正低頭確認手機上的地址。
杜子秋看了幾秒。
女生像是察覺到視線，也抬起頭。
隔著一條馬路。
兩邊都沒動。
還是李宇先開口。
「認識？」
杜子秋沒回答。
綠燈亮了。
女生拖著箱子走過來，到他面前站定。
她先把杜子秋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瘦了。」
杜子秋終於確定沒認錯。
「蘇晚禾？」
「還能認出來。」
蘇晚禾笑了一下。
她兩年前跟著母親去了省城。
杜子秋父母出事那次，她回來過。
葬禮上人很多。蘇晚禾大部分時間都跟在她母親身邊，兩個人其實沒說上幾句話。走的那天，她在樓下碰見杜子秋，問他還住不住這裡。
杜子秋說，住。
後來她偶爾會發消息過來。
剛開始杜子秋還回。再後來，一條消息在手機里放兩三天，他看見了，也懶得打字。父母出事以後，他索性換了號碼，很多聯繫也就跟著斷了。
小時候當然不是這樣。
那時候兩家離得近，蘇晚禾放學以後經常直接往他家跑。有時候書包往沙發上一扔，人已經鑽進廚房問晚上吃什麼。
她比杜子秋小几個月。
從小學到初中，兩個人熟得連去對方家敲門都嫌麻煩。
後來蘇家搬走。
最開始還會聯繫，慢慢也就少了。
所以現在她拖著箱子突然站在校門口，杜子秋不是沒認出來。
只是有點不習慣。
有些人以前天天見，隔了幾年再站到面前，臉還是那張臉，中間卻像憑空多了一截不知道該從哪兒接上的日子。
李宇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不給介紹？」
杜子秋這才想起來。
「李宇。」
蘇晚禾點頭。
「我知道。」
李宇愣了。
她抬了下手機。
「他以前照片裡見過你。」
杜子秋皺眉。
「我什麼時候給你看過照片？」
「你媽發的。」
這一句出來，杜子秋沒接上。
蘇晚禾也安靜了一下。
她沒有道歉，更沒有馬上換話題，只把手裡那個塑膠袋遞過來。
裡面是兩盒凍好的餃子。
「我媽包的。」
杜子秋接住。
「她還記得我吃什麼？」
「她說你以前挑食得煩人。」
這就比較像以前了。
李宇在旁邊笑。
杜子秋踹了他一下。
蘇晚禾這次回來不是專門找杜子秋。
她母親工作重新調回本地，原來的房子一直沒賣，最近剛收拾完。她今天才從省城過來，學校手續還沒辦利索，過幾天才正式上課。
蘇晚禾這次辦的是轉回本校的手續。
只是跟杜子秋不同班。
她以前成績就比杜子秋穩定得多，年級主任看過材料以後，直接把她塞進了隔壁重點班。
李宇聽到這裡，很認真地看了杜子秋一眼。
杜子秋知道他想說什麼。
「閉嘴。」
李宇樂了。
「我還沒說。」
「你臉上寫了。」
蘇晚禾看著兩個人，像是一下想起小時候杜子秋和別人鬥嘴的樣子。
那點陌生感終於淡下去些。
住的地方離杜子秋不遠。
還是以前那個小區。
三個人一路走到路口。
走到小區門口前，蘇晚禾把自己的手機遞給杜子秋。
屏幕停在新建聯繫人頁面。
杜子秋看她。
「幹什麼？」
「你舊號早沒了。」
「微信不是還在？」
「你一年不回消息，跟沒有有什麼區別。」
這話說得不重。
杜子秋卻沒法反駁。
他把號碼輸進去。
蘇晚禾保存以後，當著他的面撥了一下。
杜子秋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
「這回別失蹤。」
他低頭看著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最後只回了句：「看情況。」
蘇晚禾抬腳踢他小腿。
力氣不大。
還是小時候那個習慣。
李宇家在另一個方向，先走了。
蘇晚禾的箱子輪子壞了一邊，過減速帶時一直響。杜子秋看得煩，伸手接了過去。
她也沒客氣。
走到樓下時，顏雨晴正從便利店出來。
手裡一袋鹽，一瓶醬油。
杜子秋第一眼看到這兩樣東西，心裡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昨天那盤青菜還沒忘。
顏雨晴也看見了蘇晚禾。
目光先落在行李箱，再落到杜子秋手裡的餃子。
沒有多餘表情。
杜子秋突然發現這場面需要解釋一下。
「蘇晚禾，以前鄰居。」
蘇晚禾先伸手。
「你好。」
顏雨晴跟她握了一下。
「顏雨晴。」
蘇晚禾看了看她手裡的鹽和醬油，又看了看杜子秋。
「你家終於有人做飯了？」
杜子秋剛準備說不是。
顏雨晴先點頭。
「在學。」
蘇晚禾「哦」了一聲。
沒再往下問。
這反應讓杜子秋準備好的解釋全堵在嘴裡。
她從小就這樣。
看見什麼就問什麼，不想知道的也絕不多打聽。
上樓以後，蘇晚禾沒有進門。
她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客廳還是以前的樣子。
鞋櫃換過，沙發換過，牆上那隻舊鐘卻還在。
她視線在那隻鐘上停了幾秒。
「阿姨以前總嫌它慢兩分鐘。」
杜子秋也回頭看。
那隻鍾確實一直慢。
父親說調了也沒用，後來乾脆不管。
這個細節他都快忘了。
蘇晚禾沒有繼續說。
她指了指餃子。
「吃完盒子別扔，我媽要。」
「兩個塑料盒還要還？」
「她說要。」
「那你自己來拿。」
「行。」
蘇晚禾拖著箱子走了。
電梯門關上以後，顏雨晴才把門打開。
她沒有問那個女生是誰。
剛才已經介紹過了。
杜子秋把餃子放進冰箱。
裡面多了兩盒東西以後，居然比昨天順眼了一點。
顏雨晴站在廚房門口。
「她什麼都不知道？」
杜子秋知道她問的是什麼。
「不知道。」
「最好繼續不知道。」
這一次杜子秋沒反駁。
蘇晚禾只是回來上學。
她知道的麻煩最多應該是考試、老師和家裡催著早點睡。
那些橋、玉佩、死人和不知道躲在哪裡的人，跟她沒關係。
至少應該沒關係。
杜子秋關上冰箱門。
門關上以後，杜子秋站在玄關沒立刻換鞋。
顏雨晴已經進廚房放東西。
鹽和醬油被她擺得很認真。
像昨天那盤青菜失敗之後，她準備從最基礎的地方重新來。
杜子秋看著冰箱裡那兩盒餃子，忽然想起小時候蘇晚禾來他家寫作業。
兩個人經常寫不到半小時就開始搶電視遙控器。
母親在廚房裡罵。
父親躲在陽台抽菸。
那時候最大的麻煩，是第二天作業沒寫完。
杜子秋已經很久沒想起這些。
不是忘了。
是以前只要一想到「以前」，最後總會繞回一年前。
現在中間突然多了個人。
記憶好像沒那麼容易一頭撞到那場事故上。
他把冰箱門關上。
心裡反而更確定了一件事。
這類生活不能再被拖進去。
樓下。
蘇晚禾拖著箱子剛走出單元門。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副駕駛的人抬起手機，對著她拍了一張。
鏡頭沒有停留太久。
幾分鐘後，一條新的資料被傳進了某個加密文件夾。
姓名。
年齡。
學校。
家庭地址。
最後一欄寫著：
與目標關係：舊識。
危險等級：普通。
觀察優先級：低。
負責整理資料的人沒有把這張照片單獨上報。
在他看來，這只是關係網裡又多了一個普通名字。
和李宇一樣。
會被記錄，會被觀察，但暫時沒有價值。
他也沒有注意到，蘇晚禾出現以後，杜子秋在監控畫面里的狀態和前幾天不太一樣。
肩膀沒那麼緊。
走路時也會回頭和人說話。
這種變化在表格里沒有對應的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