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共騎

  肖越跟巴特爾走到營地外圍的馬樁前時,太陽正爬到頭頂,曬得草葉子發蔫。

  馬樁邊拴著七八匹馬,有的在打瞌睡,有的甩著尾巴趕蒼蠅。

  幾個穿蒙古袍的半大孩子蹲在陰涼處玩羊拐,看見巴特爾過來,齊刷刷站起來,眼睛裡冒著崇拜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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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特爾哥!」最矮的那個小男孩跑過來,仰著臉,「今天騎薩仁嗎?」

  「嗯。」巴特爾揉揉他腦袋,用蒙語說了句什麼,小男孩立刻笑著跑開。

  肖越拄著狼頭杖站在旁邊,心想著——這巴特爾在族裡威信挺高啊,小孩見了跟見了偶像似的。

  他盯著那匹白馬,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馬的眼神好靈啊,不會成精了吧?

  第二個念頭是:這哥們到底想幹嘛?單獨帶我出來,是想展示草原雄風?然後讓我自慚形穢?

  「就這匹?」他抬下巴指向馬樁邊最顯眼的那匹白馬。

  那馬通體雪白,只有四蹄處有一圈淺灰,像踏著雲霧。馬鬃被編成精緻的辮子,綴著彩色小珠和銀飾。

  最絕的是那雙眼睛——琥珀色,清亮透徹,看人時有種近乎人性的通透感,正懶洋洋地打量著他。

  「它叫薩仁,」巴特爾解開韁繩,白馬親昵地蹭他手心,「月亮的意思。」

  「薩仁……」肖越走近兩步,忍不住伸手想摸馬脖子,「真漂亮。」

  手還沒碰到,白馬忽然打了個響鼻,別過頭,一副「莫挨老子」的高冷樣。

  肖越手僵在半空:「……它嫌棄我?」

  巴特爾低笑一聲,握住白馬籠頭,用蒙語低聲說了幾句,語氣溫柔得像哄小孩。

  那馬這才轉回頭,琥珀色的眼睛打量肖越,然後——居然主動把腦袋湊過來,在他掌心蹭了蹭。

  觸感溫熱,毛髮光滑得像緞子。

  「哇,」肖越桃花眼亮了,「它聽得懂你說話?你剛跟它說什麼了?」

  「說你是客人,不許欺負。」巴特爾看著他摸馬的動作,眼神深了些,

  「它很挑人,一般不讓人碰。」

  「謝謝啊兄弟,給馬做思想工作。」

  「她真漂亮,這毛色,這肌肉線條——」肖越得意,專心擼馬,沒注意巴特爾下一句話——

  「沒你漂亮。」

  「什麼?」肖越抬頭。

  巴特爾已經轉身檢查馬鞍,側臉線條在光線下硬朗分明,古銅色皮膚泛著健康的光澤:

  「我說,沒你漂亮。」

  「哥們,你這審美有點問題啊,」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馬鬃,

  「馬是馬,人是人,能比嗎?再說了——」

  他頓了頓,想起什麼似的,嗤笑:

  「你這話跟我媽小時候說的一模一樣——她老說我漂亮,還給我穿裙子拍照片,搞得我幼兒園老師一直以為我是女孩,還給我扎小辮兒。」

  肖越邊說邊搖頭,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後來我爸急了,給我剃了個板寸,我媽罵了他一晚上,說他『暴殄天物』。」

  他抬眼看向巴特爾,桃花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哥們我可是氣質冷都男,帥,有男人味的那種帥,懂嗎?」

  巴特爾繫緊馬肚帶,回頭看他。

  目光從肖越冷白的臉滑到敞開的襯衫領口——最上面兩顆扣子沒系,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再到被工裝褲包裹的修長雙腿,最後落回那雙含著笑意的桃花眼,和右眼角那顆在陽光下微微發亮的紅痣。

  巴特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懂。」巴特爾聲音有點啞,「很帥。」

  肖越滿意了,拍拍馬脖子:「那必須——哎!」

  他話沒說完,整個人突然騰空。

  巴特爾一隻手穿過他腋下,另一隻手托住他腿彎,像拎只羊羔似的把他舉起來,穩穩放在馬鞍上。

  動作快、准、穩,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沒讓他受傷的腳踝受到任何衝擊。

  肖越甚至沒來得及掙扎,就已經跨坐在馬背上,視野驟然拔高。

  「我靠!」他抓住馬鞍前橋,心臟砰砰直跳,

  「你提前說一聲行不行?!!」

  「說了你會讓?」巴特爾翻身上馬,動作流暢得像呼吸,穩穩落在他身後。

  馬鞍本就不大,兩個成年男性坐上去——尤其巴特爾那體型——幾乎前胸貼後背。

  肖越瞬間僵住。

  他能感覺到巴特爾胸膛的溫度透過兩層衣料傳過來,能聞到那股苦艾草混著烈日的氣息將他包裹,能聽到身後沉穩的呼吸幾乎就貼在耳畔。

  太近了。

  近得離譜。

  「你……」肖越往前挪,試圖拉開距離,屁股在馬鞍上蹭來蹭去,

  「這馬夠大,不用擠這麼——」

  「坐穩。」巴特爾手臂從他腰間環過,握住韁繩,同時雙腿輕夾馬腹。

  白馬薩仁邁開步子。

  草原在腳下流動,風從前方撲來帶著青草和野花的香氣。肖越下意識後仰,背脊結結實實撞進巴特爾懷裡。

  「……」

  他能感覺到對方胸膛的肌肉輪廓,堅硬而溫熱。能感覺到巴特爾的心跳,沉穩有力,隔著兩層衣料傳過來,節奏居然有點快。

  「怕就抓緊。」巴特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胸腔的震動。

  肖越耳根發燙,嘴硬:「誰怕了?我這是——調整姿勢!馬背上要保持平衡,懂嗎?」

  他抓住馬鞍前橋,挺直腰板,試圖找回一點主動權。

  但馬背上的平衡沒那麼好掌握。薩仁小跑起來時,顛簸的節奏讓他不得不隨著起伏,每一次後仰都像是主動投懷送抱。

  更要命的是,巴特爾的手臂始終環在他腰間,手掌貼著側腹,熱度透過衣料灼燒皮膚——位置剛好是他腰側最敏感的那片。那手掌寬大,指節分明,掌心有厚厚的繭——是常年握韁繩、拉弓箭留下的痕跡。

  「你能不能……手鬆開點?」肖越咬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喘不過氣。」

  「會摔。」巴特爾簡短回答,手臂甚至收緊了些。

  肖越感覺自己像個被裹在繭里的蟲,動彈不得。

  他試圖轉移注意力,看向四周的草原。

  午後的陽光把草場染成金綠色,遠處有羊群像雲朵一樣移動,牧羊犬在周圍奔跑,吠聲悠遠。天空藍得透徹,幾縷白雲懶洋洋地飄著。更遠處,蒙古包像白色的蘑菇散落在草原上,炊煙裊裊升起。

  「祭壇遠嗎?」他問,聲音有點干。

  「半個時辰。」巴特爾調整方向,白馬踏過一條小溪,水花濺起,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你們契連族的薩滿祭壇……普通人能進嗎?」肖越職業病發作,

  「有沒有什麼禁忌?比如女性不能進,或者外族人不能——」

  「你能進。」巴特爾打斷他。

  「為什麼?」肖越回頭,鼻尖差點擦過巴特爾下巴,他趕緊縮回來,

  「因為我帥?」

  巴特爾垂眸看他,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映著天空的光,深邃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因為你該進。」

  這話又神神叨叨的。肖越轉回頭,嘀咕:

  「你們薩滿說話都這麼故弄玄虛……」我們民俗研究要實事求是,不能搞神秘主義。

  馬繼續前行。

  沉默了幾分鐘,肖越又忍不住開口——他這人就是閒不住,尤其在這種尷尬又古怪的氛圍里,不說話能憋死。

  「你從幾歲開始學薩滿那些東西?」

  「五歲。」

  「五歲?!」肖越驚訝,「我五歲還在玩泥巴。」

  「我母親教的。」巴特爾聲音平靜,「她是上一任薩滿。」

  「那你父親呢?」

  「族長。」巴特爾頓了頓,「他們……是長生天定的姻緣。」

  肖越挑眉:「又是天命?」

  「嗯。」

  「你信這個?」肖越側過臉,只能看到巴特爾線條硬朗的下頜和微微滾動的喉結。

  「信。」巴特爾答得毫不猶豫。

  「為什麼?」

  「因為我見過。」巴特爾收緊韁繩,讓馬放慢速度,聲音低沉下來,

  「見過天命如何將兩個人綁在一起,無論生死、無論輪迴。」

  他的語氣太篤定,篤定得讓肖越心裡莫名發毛。

  「說得跟真的一樣……」肖越嘟囔,轉頭看向前方,「我們學民俗的講究實證,實事求是,不能搞神秘主義。」

  巴特爾沒說話,只是手臂又收緊了些。

  他忽然覺得這場景有點離譜——

  他,一個堅信巴特爾是潛在情敵的直男,正被這個「情敵」摟在懷裡,共騎一匹叫「月亮」的白馬,往某個神秘祭壇去。

  這劇情走向是不是有點歪?

  「巴特爾,」肖越清了清嗓子,決定把話挑明,「咱們聊聊?」

  「聊什麼?」

  「聊你這些……操作。」肖越斟酌用詞,儘量讓自己聽起來像個理智的成年人,

  「送刀、送哈達、送羊皮、送項鍊、現在單獨帶我出來——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什麼?」

  「誤會我對你有威脅。」肖越側過頭,用自認為最誠懇的語氣說,

  「兄弟,我真就是來搞研究的。林薇那邊,你要追就追,我雖然……」他頓了頓,把「也喜歡她」咽回去,換成,

  「我也欣賞她,但感情這事兒講究個你情我願。你不用把我當假想敵,真的。咱們可以公平競爭,文明競爭,別搞這些……有的沒的。太誇張了。」

  肖越說完,覺得自己這番話簡直堪稱「雄競勸和大使」的典範,既表明了立場,又展現了風度。

  身後的人沒說話。

  肖越等了幾秒,忍不住回頭——

  正對上巴特爾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離得太近,他能看見對方瞳孔里細碎的光,還有自己那張寫滿「我在勸你大度」的臉。

  「肖越。」巴特爾開口,聲音很輕,卻像石子投入深潭,

  「你覺得,我是在跟你爭林薇?」

  「不然呢?」肖越笑了,「你那些眼神,那些舉動——不是沖她去的,難道是沖我?」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覺得荒謬。

  果然,巴特爾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