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錫林郭勒草原的陽光已經熱辣辣地鋪滿大地,把草尖上的露珠蒸騰成肉眼可見的薄霧。
氈房外,幾隻牧羊犬懶洋洋地趴在陰涼處,舌頭耷拉著,偶爾抬眼看看這群扛著奇怪設備的「外來者」。
肖越今天特意穿了件淺藍色亞麻襯衫,顯得人清爽又精神。
「肖學長,設備都調試好了。」林薇抱著筆記本走過來,馬尾辮在腦後輕輕晃動。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棉麻長裙,裙擺被風吹得貼在腿上,勾勒出纖細的曲線。
「謝了學妹。」他接過設備,桃花眼彎成月牙,「待會兒訪談你坐我旁邊,有問題隨時補充。」
林薇點點頭,視線卻越過他,看向氈房門口。
肖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裡「咯噔」一聲。
巴特爾正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看他們。
那姿態像只曬太陽的草原狼,慵懶里透著獵食者的危險。黑色的T恤裹著寬肩窄腰,古銅色的手臂肌肉線條流暢得像刀刻出來,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從領口和袖口露出星星點點的墨跡
——老天爺,這哥們是故意穿成這樣亮相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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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場拿捏得挺到位。」肖越心裡嘀咕,面上卻笑得越發燦爛:
「上午好,辛苦各位配合。」
巴特爾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進了氈房。
巴特爾坐主位,另外四人分坐兩側,但都離主位至少半米遠,像行星繞著恆星。
而留給訪談者——也就是肖越——的位置,恰好正對巴特爾,距離近得膝蓋差點能碰上。
「肖學長,設備我調試好了。」林薇輕聲說,把錄音筆和筆記本遞過來。
肖越接過,坐下時故意把凳子往後挪了半尺——安全距離。
張承和李媛坐在側後方做記錄和補充提問,謝濤在角落架設攝像機。
「那先從自我介紹開始?」肖越翻開本子,鋼筆在指尖轉了個花,
「我叫肖越,他是張承,B大民俗學研二,這位是林薇,考古專業,李媛,蒙語專業。你們呢?」
最左邊的圓臉少年先開口:「我叫蘇和,意思是斧頭,今年十八,在旗里讀高中。」
中間瘦高個:「我是巴圖,結實的意思,十九,跟巴特爾一樣大,在牧場幫忙。」
右邊那個皮膚黝黑、眼睛很亮的:「我是呼和,青色,二十,在錫林浩特學汽修。」
肖越一邊記錄一邊職業病發作——這名字取得真有意思,都是蒙古族傳統寓意,但看穿著打扮,又都混著現代元素。蘇和腳上那雙球鞋,肖越認得,是某限量款,北京專賣店都斷貨。
「那我們開始?」肖越翻開訪談提綱,掛上專業微笑,
「今天主要是想了解各位對契連族傳統文化傳承的看法,以及在現代生活中的實踐。不用緊張,就像聊天一樣。」
他先看向最左邊那個圓臉少年蘇和:「先從你開始吧,你平時還會穿傳統蒙古袍嗎?什麼場合會穿?」
蘇和搓搓手:「那達慕、祭典的時候穿……平時上學就穿校服,或者這樣。」他扯了扯身上的衛衣。
肖越一邊記錄一邊引導:「那你會說契連古語嗎?就是你們族裡老人用的那種?」
蘇和搖頭,有點不好意思:「只會幾個詞……巴特爾哥會得多。」
肖越筆尖一頓,抬眼看向巴特爾。
巴特爾正看著他……像狼盯著獵物,又像收藏家欣賞珍寶。目光沉靜,但有種讓人坐立不安的專注。那雙深黑的眼睛從肖越的眉眼掃到嘴唇,再到握著鋼筆的手指,最後落在他右眼角上,停留的時間長得有點過分。
肖越心裡咯噔一下——這眼神什麼意思?挑釁?還是……在評估我的顏值?
肖越扯開話題,問第二個少年:「你呢?你對族裡哪些傳統最感興趣?」
訪談按部就班推進。但肖越逐漸發現一個詭異規律——每次他問完,那幾個少年都會先看巴特爾一眼,再回答。
而巴特爾幾乎不插話,只是坐著,視線90%的時間落在肖越臉上,剩下的10%掃過肖越說話時滾動的喉結、翻頁時微微泛紅的指尖、還有……脖子上那串天珠項鍊。
像在觀察什麼稀世珍寶,生怕漏掉一個細節。
「肖學長,」李媛小聲提醒,「可以問問關於薩滿傳承的問題了。」
肖越翻到提綱下一頁,清了清嗓子:
「下一個問題……契連族的薩滿傳承在現代社會還有繼續嗎?你們年輕一代怎麼看這個?」
氈房裡突然安靜了。
四個少年齊齊低下頭,搓手的搓手,摳膝蓋的摳膝蓋。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像踩進了某個不該踏足的禁區。
肖越心裡咯噔一下——踩雷了?他正想打圓場,巴特爾開口了。
「有。」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水裡,硬邦邦的,
「我在學。」
肖越筆尖停在紙上,桃花眼睜大:「你……在學薩滿?」
「嗯。」巴特爾看著他,眼神深得像夜裡的海子,
「我母親是薩滿,我是繼承人。」
這話信息量太大,肖越腦子轉了三圈才接上。
他民俗學研究的本能瞬間激活,但情敵雷達也同時拉滿——
薩滿繼承人?這身份在部落里地位不低啊。林薇會不會覺得……很神秘?很有魅力?
「所以……你以後要當薩滿?」肖越問得有點直接,
「像電視劇里那樣跳大神——呃,我是說主持儀式?」
他話一出口就想咬舌頭,問得太莽撞了。
巴特爾卻沒生氣,反而嘴角極輕微地揚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肖越捕捉到了。奇怪,這人笑起來……居然沒那麼凶了。
「不一樣。」巴特爾說,「契連族的薩滿不只是儀式主持。」
「那還有什麼?」肖越下意識追問,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他對感興趣話題的本能反應。
巴特爾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他右眼角:
「找東西。」
「找什麼?」
「找長生天賜給草原的東西。」巴特爾說得很平靜,但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在燃燒,
「找到了,就要守好。」
肖越被他看得後頸發毛,乾笑兩聲:
「還挺有使命感哈……那什麼,我們聊聊音樂吧。你們平時聽流行歌嗎?還是只聽傳統音樂?」
訪談又回到安全軌道。但氣氛明顯變了。
那四個少年回答得更拘謹了,而巴特爾……巴特爾開始回答每一個問題,哪怕肖越沒問他。
「你們喜歡什麼運動?」
「騎馬,摔跤,玩鷹,射箭。」巴特爾說,眼睛盯著肖越,
「以後,我教你騎馬。不會讓你再摔。」
肖越:「……」謝謝你啊好兄弟,還記得我腳崴那次糗事。
不過這話怎麼聽著……有點寵溺的錯覺?不對,肯定是想在學妹面前展示「我比你厲害」!
「平時除了放牧、上學,還幹嘛?」肖越試圖活躍氣氛,
「打遊戲不?我看咱們營地邊上好像有4G信號塔。」
蘇和小聲說:「有時候玩……王者榮耀。」
「我也玩!」肖越眼睛一亮,「你什麼段位?我射手玩得還行——孫尚香、馬可波羅都拿手!」
「肖學長,」李媛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低聲提醒,「訪談……」
「哦對。」肖越斂了斂神色,重新掛上學術表情,「平時用手機多嗎?」
「信號不好。」巴特爾從懷裡掏出手機——最新款蘋果,「但能拍照。」
他解鎖屏幕,界面一閃而過。
肖越眼尖,瞥見屏保好像是張草原夜景,月光灑在敖包上,構圖很有意境。但沒看清細節。
「你們對未來有什麼規劃?想留在草原還是出去?」
「留。」巴特爾說,眼睛盯著肖越,「這裡有我必須守的東西。」
肖越被他盯得有點莫名的緊張,趕緊喝口水:「挺好,建設家鄉……」
訪談進行到四十分鐘,肖越覺得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按理說這種小組訪談,應該是主持人引導,大家各抒己見。
但現在變成什麼了——他問,巴特爾答,其他四人點頭。
而且巴特爾每一個回答,都像在對他一個人說。
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就沒離開過他的臉,偶爾掃過他脖頸——
肖越今天穿了件淺藍色亞麻襯衫,領口敞著,天珠項鍊露在外面,皮繩襯得鎖骨那片皮膚越發白淨。
巴特爾的目光落在那裡,停了兩秒。
又移開。
肖越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項鍊——觸感溫潤,沉甸甸的。
——對了,項鍊還沒還成。
更讓肖越心煩的是,林薇全程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記錄,偶爾抬頭看巴特爾一眼,眼神里有種肖越讀不懂的……欣賞?探究?
他心裡那點混亂又冒頭了。
「肖學長,」林薇小聲提醒,「可以問最後一個問題了。」
肖越翻到提綱最後一頁——這個問題他特意留到最後,既能試探巴特爾的愛情觀,又能順便向林薇展示自己的「開明現代」。
「好,最後問個輕鬆點的——你們對愛情怎麼看?族裡現在還流行父母之命嗎?還是自由戀愛?」
這個問題一出來,氈房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微妙。
四個少年互相交換眼神,然後齊刷刷看向巴特爾。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還有一絲……看好戲的意味?
巴特爾坐直了些。
「契連族,」他慢慢開口,每個字都像在斟酌,「相信天命。」
「天命?」肖越挑眉,「就是……老天安排好的意思?」
「嗯。」巴特爾的目光落在他眼角紅痣上,停了很久,
「長生天會給每個人指定另一半。找到了,就不能放手。」
「生生世世都不能放。」
肖越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來了!終於聊到愛情觀了!這是在暗示巴特爾對林薇是「天命所歸」嗎?還「生生世世」——
這草原小子挺會撩啊!
他立刻坐直,掛上那副「情場高手」的笑容,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挑釁:
「那如果……對方不願意呢?你們會強求嗎?」
這問題有點過界。張承在後頭咳嗽了一聲。
巴特爾卻笑了。
很淺的笑,嘴角只勾了一下,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燒起來——不是怒火,是某種更熾熱、更偏執的東西。
「會等。」他說。
「等到對方願意?」
「等到對方明白,」巴特爾向前傾身,手肘撐在膝蓋上,距離瞬間拉近到不足三十公分,
「他本來就屬於這裡。屬於草原,屬於長生天,屬於……我。」
最後兩個字說得極輕,但像驚雷砸在肖越耳膜上。
肖越被他突然靠近的動作驚得向後仰,椅子「嘎吱」一聲。
兩人之間只剩不到三十公分,他能看清巴特爾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聞到他身上苦艾草混著陽光的氣息,能感覺到那股近乎實質的、帶著野性的壓迫感。
巴特爾的目光從他身上來回逡巡。
那眼神……不像在看情敵。
倒像在看……所有物。
「那個……」肖越喉嚨發乾,試圖找回場子,「理念挺好,但現代人更相信自由選擇……」
「自由,」巴特爾打斷他,聲音壓低,像在說什麼只有兩人能聽的秘密,
「就是選對的人。」
他頓了頓,補充:「哪怕那個人一開始不知道……」
肖越腦子裡警報狂響。
這已經不是在聊普遍觀念了——這是在對我宣戰吧?絕對是在對我宣戰吧?暗示「林薇遲早會選我」?
他深吸口氣,扯出個更燦爛的笑:
「有意思。不過我覺得吧,感情這事兒,還是得兩情相悅。強扭的瓜不甜,對吧?」
他說完,故意看向林薇,眨了眨眼。
林薇:「……」她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
巴特爾沒看林薇。他的目光還鎖在肖越臉上,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甜不甜,」他慢慢說,「嘗了才知道。」
「……」肖越表示有點無語——淦,這小子太會說了。這種話術,這種眼神,這種壓迫感……別說林薇,就是男的也扛不住啊!
訪談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結束。
關掉錄音設備時,肖越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他收拾東西的速度比平時快一倍,只想趕緊離開這個氣壓過低的氈房。
「肖學長,」李媛湊過來,眼神複雜,「你發現沒……巴特爾回答問題的時候,全程都在看你。」
「看我?」肖越迷惑,「他不該看我這個主持人嗎?」
「不是那種看……」李媛斟酌措辭,「是那種……反正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
張承也湊過來,壓低聲音:
「而且你注意到沒?其他幾個小子,回答問題前都先瞟你的好兄弟,像在等他批准似的。這少主威信夠高的啊。」
肖越沒接話。他其實注意到了——豈止是注意到,他全程都被巴特爾盯得頭皮發麻。
那種專注,那種毫不掩飾的、帶著某種執念的注視,已經超出了正常「關注訪談主持人」的範疇。
更超出正常「觀察情敵」的範疇。
「肖越,」林薇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脖子上那個天珠……能給我看看嗎?」
肖越一愣,摘下來遞過去。
林薇接過,翻到最大那顆天珠背面,用手指摸了摸刻痕,然後抬頭看肖越,眼神里有種肖越讀不懂的情緒。
「你知道這兩個符號什麼意思嗎?」她問。
「李媛說是『月映』。」肖越說,「怎麼了?」
林薇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把項鍊還給他:
「沒什麼……就是覺得,很特別。一般人不會隨便送。」
特別?當然特別!這可是薩滿傳承物!肖越心裡吐槽,但沒說出來。
一行人走出氈房。下午陽光正好,草原風吹過來,帶著草葉和遠處炊煙的氣息。
那四個少年先走了,走前還對巴特爾行了禮。巴特爾站在氈房門口,沒動。
肖越故意放慢腳步,等林薇走到身邊,壓低聲音:
「學妹,剛才訪談你聽了,覺得巴特爾這人怎麼樣?」
林薇看他一眼:「很……有領袖氣質。」
「還有呢?」
「很堅定。」林薇頓了頓,「認定什麼就不會改的那種。」
肖越心裡一沉——完了,學妹對他評價這麼高。
他正想再試探,身後傳來腳步聲。
巴特爾跟了上來,很自然地走到肖越另一側,問:
「等會做什麼?」
「整理訪談資料。」肖越故意說,同時往林薇那邊靠了靠,
「然後可能陪林薇去附近轉轉,拍點照片——她論文需要一些遺址素材……」
「我帶你去個地方。」巴特爾打斷他。
「去哪兒?」
「祭壇。」巴特爾說,目光落在肖越臉上,「你不是想看薩滿儀式場所嗎?」
肖越一愣。他確實在選題報告裡提過想考察薩滿相關遺址,但這事他沒跟巴特爾說過。
「王老師安排的?」他問。
「我安排的。」巴特爾說得很自然,「現在去,中午就能回來。」
「但我腳——」肖越還沒說完,巴特爾已經手伸過來,握住他胳膊,力道穩而堅定——拇指正好按在肖越小臂內側,那裡皮膚薄,能清晰感覺到脈搏的跳動。
「能走。」巴特爾說,聲音低而沉,「我騎馬帶你。」
「等等,林薇他們——」肖越回頭。
林薇已經退開兩步,微笑著說:
「肖學長你去吧,資料我和張承先整理。注意安全。」
張承也在擠眉弄眼:「好好考察啊肖同學!第一手資料!深入!深入!」
肖越被半扶半拽地帶走了。
走出十幾米,他忍不住回頭——林薇還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眼神里只有一種……瞭然?
還有淡淡的,哭笑不得?
「看路。」巴特爾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
肖越轉回頭,發現兩人挨得極近。巴特爾的手臂結實有力,托著他大半重量,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風從側面吹來,把巴特爾身上那股苦艾草混著陽光的氣息送進鼻腔——
奇怪,這味道不難聞,甚至有點……讓人安神。
「你母親真是薩滿?」他找話題打破沉默。
「嗯。」
「那你……真會那些?」肖越比劃了個手勢,「通靈啊預言啊什麼的?」
巴特爾側頭看他,陽光照在那張凌厲的側臉上,睫毛在眼瞼投下小片陰影,古銅色皮膚在光線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會一點。」他說。
「比如?」
「比如,」巴特爾停下來,轉身正對肖越,手忽然抬起,指尖虛點在肖越右眼角那顆紅痣上,沒碰到皮膚,但距離近得能感覺到體溫,
「我知道這顆痣怎麼來的。」巴特爾低聲說,聲音像草原夜晚的風。
肖越渾身一僵。
「怎、怎麼來的?」他聽見自己聲音有點干。
巴特爾的手指又靠近半分,幾乎要貼上皮膚。他的眼神很深,像在看向什麼更遠的東西。
「長生天,」他低聲說,「怕你走丟,做的記號。」
肖越愣了三秒,「噗嗤」笑出聲。
笑聲在空曠的草原上格外響亮。
「你這也太老套了吧?」他拍開巴特爾的手,桃花眼彎起來,
「什麼『你是被上天標記的人』——電視劇里都不這麼演了。而且你這套路……對我用是不是搞錯對象了?」
巴特爾沒笑,只是看著他笑的樣子,眼神柔和了些。
「是真的。」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刻進骨頭裡。
「好好好,真的真的。」肖越敷衍地擺手,繼續往前走,背影瀟灑不羈,
「你們薩滿是不是都這麼神神叨叨的?我導師說這叫『職業性神秘主義』,是為了維持權威…………」
他自顧自往前走,沒看見身後巴特爾注視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無奈,有縱容,還有一種深埋在眼底的、近乎悲涼的篤定。
就像看著一隻在陷阱邊緣蹦躂的漂亮獵物,明明已經踩中了機關,卻還自以為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