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很短,卻讓肖越後頸發毛——像是獵人看見獵物自己跳進陷阱時,那種近乎憐憫的滿意。
「你笑什麼?」肖越警惕道。
「笑你,」巴特爾說,「聰明,又傻。」
「?」肖越桃花眼一瞪,「幾個意思?罵人還帶拐彎的?」
「腦子轉得快,看得清別人,」巴特爾的手忽然抬起,指尖虛虛點在他右眼角上,沒碰著,但距離近得能感覺到體溫,
「看不清自己。」
肖越往前傾了傾:「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這痣怎麼了?我媽說這是淚痣,我們那信這個,主桃花。」
「不是淚痣。」巴特爾收回手,目光卻還黏在那點紅上,「是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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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肖越翻白眼,心裡卻莫名有點慌,
「長生天怕我走丟是吧?你這套說辭能不能更新一下?比如……我是被選中的奧特曼?或者我是你們契連族失散多年的王子?」
巴特爾不答,只是看著前方。馬已走出營地範圍,四周草野茫茫,天地間仿佛只剩他們兩人一馬。
肖越無聊,開始打量薩仁。馬鬃編得精細,每根辮尾的石子顏色都不一樣——紅的像瑪瑙,藍的像青金石,綠的像孔雀石,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部落里看到的場景:幾個蒙古族婦女坐在氈房門口,一邊聊天一邊用特製的骨針給馬鬃編辮子,手法嫻熟得像在繡花。孩子們在旁邊追逐打鬧,遠處傳來牧羊犬的吠聲和羊群的咩咩聲,炊煙從氈房頂的煙囪裊裊升起,空氣里飄著奶茶和烤羊肉的香味。
「這石子……」他伸手碰了碰,觸感冰涼,「是寶石?」
「天珠的邊角料。」巴特爾說,「我磨的。」
肖越手指一頓:「你還會磨石頭?」
「薩滿要學辨礦、打磨、刻紋。」巴特爾語氣平淡,「我母親教的。」
「你母親……」肖越想起訪談時的話,「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身後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肖越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低低一聲:
「像月亮。」
「嗯?」
「亮,但碰不到。」巴特爾的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澀,
「她走的時候,我才五歲。」
肖越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又覺得矯情——
他跟巴特爾算什麼關係?情敵?兄弟?連朋友都勉強。
最後只乾巴巴擠出一句:「……節哀。」
「沒哀。」巴特爾說,「她沒死。」
肖越一愣:「那……」
「昏迷。」巴特爾收緊韁繩,薩仁放緩腳步,馬蹄踏在柔軟的草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祭天儀式後,一直沒醒。十四年了。」
風吹過草原,帶起一陣涼意。肖越忽然覺得脖子上的天珠項鍊沉了幾分。
「所以你要當薩滿,」他輕聲說,心裡那點警惕暫時被同情取代,「是想救她?」
「一半。」巴特爾低頭,目光落在他側臉,「另一半,是找你。」
肖越心臟猛地一跳。
「找我?」他乾笑,「找我幹嘛?我又不會治病——」
「你會。」巴特爾打斷他,語氣篤定,「只有你能。」
「……」
肖越不說話了。他盯著遠處地平線上凸起的石堆——那應該就是祭壇了——腦子裡亂成一團。
不對勁。
從刀鞘上的「月映」,到天珠背後的刻痕,再到巴特爾那些反常的注視和觸碰……這一切拼在一起,指向某個他不敢細想的可能性。
但怎麼可能?
他是肖越,二十四歲,一個北京長大的青春男大。
跟這個十九歲的草原少主,能有什麼宿命關聯?
「到了。」巴特爾勒馬。
肖越看著那片石陣,呼吸不自覺放緩。
那地方有種奇異的磁場。明明陽光明媚,卻讓人覺得涼意從腳底往上爬,像踩進了冬天的冰河。石頭的排列看似隨意,但看久了會發現它們共同指向中心——那裡有一塊最大的黑色巨石,形狀像一頭蹲伏的狼,眼睛的位置是兩個凹陷的坑洞,裡面長滿了青苔
「這就是……祭壇?」肖越輕聲問,心裡那點學術好奇心又冒出來了。他掏出手機拍了照想發課題群里,卻發現信號格空了——這地方果然邪門。
「一部分。」巴特爾先下馬,然後伸手接他。
這次肖越沒矯情——馬背太高,他腳傷還沒好全。
他抓住巴特爾的手臂往下滑,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被穩穩扶住。
巴特爾的手從他腰間移開,但溫度還殘留著,像草原上的篝火餘溫。
「跟緊。」巴特爾說,率先走向石陣。
肖越跟上,狼頭杖點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注意到石陣周圍散落著一些風乾的羊頭骨,上面繫著褪色的彩帶,在風中輕輕搖晃。遠處有鷹在盤旋,發出尖銳的鳴叫。
越靠近石陣,那種涼意越明顯。不是溫度低,而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像走進了一座古老的廟宇,空氣里瀰漫著香灰和酥油的味道。肖越甚至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可能是祭祀用的牲畜血。
「這些符號,」肖越停在一塊石頭前,指尖虛撫過刻痕,那些線條扭曲詭異,像某種失傳的文字,
「都是契連古語?」
「嗯。」巴特爾站在他身側,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
「記錄歷代薩滿的預言和契約。」
「契約?」肖越抓住關鍵詞,「什麼契約?」
巴特爾沒立刻回答。他走到黑色巨石前,手掌貼上石面,閉眼片刻。
陽光照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在光線下起伏,像活過來似的。
肖越看著他側臉——睫毛垂下來,神色肅穆,整個人和平時那個沉默寡言的草原少年判若兩人。像是……接通了某個頻道,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對話。
「巴特爾?」肖越試探性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石陣里迴蕩。
巴特爾睜眼,轉頭看他,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過來。」
肖越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學術精神戰勝了警惕心——這可是第一手資料!
巴特爾握住他手腕,將他的手也按在巨石上。
觸感冰涼,但下一秒——肖越渾身一震。
不是冰涼,是燙。從石頭深處傳來的、灼熱的燙,順著手掌往上竄,直衝心臟。
他猛地想抽手,但巴特爾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牢牢按住。
不是冰涼,是燙。從石頭深處傳來的、灼熱的燙,順著手掌往上竄,直衝心臟。他猛地想抽手,但巴特爾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牢牢按住,力道大得驚人。
「別動。」巴特爾低聲說,聲音裡帶著某種命令式的溫柔,「聽。」
聽什麼?
肖越屏住呼吸。
然後他聽到了——不是聲音,是某種震動。從石頭深處,從大地深處,像沉睡的巨獸在呼吸。伴隨著震動,眼前閃過破碎的畫面:
月光下的草原,狼群長嚎,一個眼角有紅痣的人影轉身離去,雪花落在他肩頭……
有人跪在雪地里,胸口插著一把鑲銀的蒙古刀,鮮血染紅了白雪……
「啊!」肖越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後背撞進巴特爾懷裡。
他喘著氣,額頭滲出冷汗,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看見什麼了?」巴特爾扶住他,聲音很近,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
「……不知道。」肖越搖頭,心臟狂跳,「亂七八糟的……幻覺吧?你們是不是在石頭上塗了致幻草藥?」
「不是幻覺。」巴特爾扳過他肩膀,讓他面對自己,那雙眼睛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那是記憶。」
「誰的記憶?」肖越瞪他,桃花眼裡燒著火,
「我的?我他媽二十四年來第一次來草原,哪來的這種記憶?!」
巴特爾的目光落在他右眼角,那粒紅痣在昏暗光線下鮮紅欲滴,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的。」他說,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肖越心上,「也是我的。」
肖越腦子「嗡」的一聲。
他推開巴特爾,退後兩步,狼頭杖重重頓在地上,震得虎口發麻:
「你他媽到底在說什麼?!」
巴特爾沒追,只是站在黑色巨石前,身影被石頭的陰影籠罩,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你他媽——」肖越喘著氣,桃花眼裡燒著火,聲音都在抖,
「把話說清楚!什麼我的記憶你的記憶?這石頭會致幻是吧?你們薩滿搞儀式用的致幻草藥塗上面了?我告訴你,這種案例我見多了!雲南的某些部落就用曼陀羅花製造幻覺,讓信徒相信神跡!你們是不是也——」
他語速飛快,邏輯自洽——對,一定是致幻劑!民俗學案例里多了去了!
巴特爾沒動。他站在黑色巨石的陰影里,古銅色皮膚上浮著一層薄汗,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在昏暗光線下像活過來似的起伏。
「沒有草藥。」他開口,聲音平穩得讓肖越更毛,「石頭只回應特定的人。」
「特定的人?」肖越嗤笑,往前逼近一步,手指戳著自己胸口,
「我?肖越?二十四歲,半個北京人半個杭州人——我跟你們契連族的破石頭能有什麼特定關聯?!」
「肖越!巴特爾!你倆躲這兒修仙呢?!」
就在這個當口,張承的大嗓門像顆炸彈砸進石陣,肖越猛地回頭,看見考察隊一行人正從坡下走上來——張承打頭,林薇、李媛、謝濤跟在後面,連王老師和吳老師都來了。
肖越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啪」地斷了半截——不是鬆口氣,是更亂了。
他瞪著巴特爾,壓低聲音:「等會兒別亂說話!」
巴特爾看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讓肖越想揍人。
「肖同學,你這是……」王老師走近,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眼鏡片後的眼睛閃著精光,「考察祭壇怎麼不叫上團隊?獨享第一手資料可不行啊。」
肖越立刻切換專業模式,桃花眼一彎,笑容無縫銜接:
「王老師您誤會了,是巴特爾說祭壇附近地形複雜,我腳又沒好全,先帶我來探探路。正打算回去叫你們呢。」
張承湊過來,胳膊肘撞他:「探路探得臉都白了?你這『沉浸式體驗』也太投入了吧?該不會是被什麼草原女鬼看上了?」
「滾蛋。」肖越咬牙,餘光瞥見林薇正看著巴特爾——不對,是看著巴特爾身後的黑色巨石,眼神裡帶著學術性的好奇,還有一絲……嚮往?
他心裡那點酸水又冒出來了。
「這就是契連族的薩滿祭壇?」李媛舉起相機,鏡頭對準石陣,「我能拍嗎?」
巴特爾點頭:「可以,別碰石頭。」
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平靜低沉,剛才在石陣里那種近乎偏執的篤定感消失了,又變回那個話少但可靠的草原少主。
肖越鬆了口氣,又莫名有點憋屈——這人變臉比翻書還快!裝得跟沒事人似的!精神分裂啊!
考察隊散開記錄。謝濤架起攝像機,李媛開始拍攝石刻符號,王老師和吳老師圍著黑色巨石低聲討論,時不時發出「嘖嘖」的驚嘆聲。
張承拉著肖越到一邊,擠眉弄眼:
「你倆剛才……幹嘛呢?我遠遠看著跟要打起來似的。該不會是為了林薇爭風吃醋吧?」
「誰要跟他打?」肖越嗤笑,「我就是問問這石頭的材質——他非說是什麼『記憶載體』,神神叨叨的。我看就是塊普通的玄武岩,可能含點磁性礦物,能影響腦電波……」
他說得輕鬆,手心卻還殘留著觸碰巨石時那股灼熱的震感。還有那些破碎畫面——月光、狼嚎、轉身離去的人影、雪地里的血……
「肖學長,」林薇不知何時走過來,聲音很輕,「你脖子上……出汗了。」
肖越一愣,抬手摸向脖頸——指尖觸到一片濕冷。
天珠項鍊貼著的皮膚微微發燙,和冷汗混在一起,,觸感詭異得像被什麼活物貼著。
他下意識看向巴特爾。
巴特爾正蹲在一塊矮石前,用手指清理上面的苔蘚,側臉線條在午後陽光下硬朗分明。陽光照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汗珠順著脖頸滑進衣領,消失在那片陰影里。
張承湊過來,勾住肖越脖子,跟他聊起了私房話:
「你咋一臉懵呢小越越?該不會真被那石頭迷了魂吧?」
「……沒什麼。」肖越推開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飄向巴特爾,
「你不覺得巴特爾這人……有點古怪嗎?」
「那可不!」張承擠眉弄眼,「又是送傳承天珠又是親手鞣皮——肖越,你要不乾脆寫篇論文叫《論草原少主為何對我如此熱情:基於契連族異性兄弟結義現象的田野考察》?保准能發核心期刊!」
「滾!」肖越踹他,心裡卻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