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草原像個剛睡醒的巨人,呼吸間都是露水和青草的氣息。
肖越盤腿坐在行軍床上,膝蓋上攤著王老師昨晚發的訪談對象資料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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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師昨晚交代:「今天分組做初步訪談,熟悉受訪人背景。」
肖越這組分到的是「契連族年輕一代代表」——他目光下移,停在年齡欄。
19歲。
肖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十九?」他念出聲,手指戳著那個數字,「開什麼國際玩笑?」
資料表右上角貼著巴特爾的證件照——應該是幾年前拍的,少年面容更青澀些,但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已經初具雛形,盯著鏡頭時有種超越年齡的沉鬱。
肖越抓起手機當鏡子,照了照自己那張被張承戲稱「能用臉刷卡」的臉。
二十四歲。研二。系草。情場高手——自認的,雖然連女孩子手都沒牽過。實戰經驗為零,但理論知識儲備豐富到能開課。
對方呢?十九歲。草原少主。一身腱子肉加狼頭刺青。看人的眼神像要活吞了對方。
「比我小五歲……」肖越嘀咕,「我居然在跟一個……小屁孩較勁?」
心裡那點莫名的壓迫感瞬間鬆了一半。
原來是個弟弟!還是個剛成年一年的弟弟!
他頓時腰板都直了,把資料表一折塞進背包側袋,拄著狼頭杖站起身。
腳踝好多了,能勉強不用拐,但走起來還是一瘸一拐,像只剛學會走路就急著開屏的孔雀。
一出帳篷,晨風裹著草香和遠處牛糞燃燒的煙火氣撲來。幾個契連族婦女正蹲在臨時灶台旁熬奶茶,銅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奶香混著磚茶的苦澀在空氣里瀰漫。
然後他就看見了那一幕——
十米開外的臨時灶台旁,林薇正端著碗奶茶,仰頭和巴特爾說話。
巴特爾背對這邊,高大身影幾乎把林薇整個人罩住。
肖越:「!!!」
他眯起桃花眼,仔細看。
林薇今天換了件淺藍色衝鋒衣,頭髮紮成高馬尾,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那是肖越追她小半年,都沒見過的、近乎雀躍的表情。
她正指著灶台上某種奶製品,似乎在問什麼,嘴唇開合間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巴特爾側過身,低頭聽她說話,偶爾簡短回答。
陽光照在他古銅色的側臉上,睫毛垂下來,竟然顯出幾分……專注?
肖越心裡那點剛松下去的氣又「噌」地竄上來。
好傢夥,趁我腳傷未愈,大清早就來刷好感?小弟弟,心機挺深啊!
他深吸口氣,儘量大步走過去,靴子踩在草地上發出「沙沙」聲。
巴特爾幾乎在他靠近的瞬間就轉過頭。
那雙眼睛像裝了雷達,精準鎖定。晨光落進他瞳孔深處,折射出一點淡金,像草原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深潭。
肖越被他看得腳步一頓,但輸人不輸陣,他揚起下巴,用自認為最瀟灑不羈的語氣開口:
「你——」
聲音一出,才發現有點啞,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說:
「你,過來。」
三個字,命令式。
林薇和旁邊幾個正在吃早飯的考察隊員都看過來。張承正蹲在地上啃奶豆腐,聞言抬起頭,嘴角還沾著奶漬,眼神里寫滿「臥槽肖越你牛逼」。
巴特爾沒動,只是看著他,眼神深得讓人發毛。
肖越有點惱,提高音量:
「我有話跟你說!過來!」
說完,他轉身就往自己帳篷走,背影挺拔,步態刻意從容——雖然一瘸一拐。
走了幾步,聽見身後跟來的腳步聲。
沉、穩、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上。草原人的步伐有種獨特的韻律,不疾不徐,篤定自得。
肖越掀開帳篷帘子鑽進去,巴特爾彎腰跟入。
狹小空間瞬間被填滿。巴特爾太高,站在帳篷中央得微微低頭,陰影籠罩下來,混著他身上那股苦艾草和烈日的氣息,壓迫感十足。
肖越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腰抵到簡易桌子,桌角硌得他輕嘶一聲。
「坐。」他指指行軍床,自己先坐下,試圖掌握主場。
巴特爾沒坐。
他站著,目光在肖越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脖頸——
天珠項鍊還戴著,皮繩襯得鎖骨那片皮膚越發白,在昏暗帳篷里像截上好的羊脂玉。
肖越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從領口裡扯出項鍊,摘下來,遞過去:
「這個,還你。」
巴特爾沒接。
「太貴重了,」肖越儘量讓語氣聽起來理智冷靜,像個成熟穩重的學長在教導不懂事的學弟,
「你們族裡的傳承物,給我不合適。我查過資料,這種九眼天珠是薩滿——」
「合適。」巴特爾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合適什麼?」肖越挑眉,「我跟你非親非故,才認識兩天,這麼重要的東西——」
「你戴著好看。」巴特爾打斷他。
肖越一噎。
這什麼理由?!十九歲的小屁孩這麼膚淺的嗎?!戴著好看就送?!
「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問題!」他把項鍊往前又遞了遞,
「這是原則問題。我不能收。」
巴特爾終於動了。他沒接項鍊,反而從隨身背的皮質褡褳里掏出一卷東西——厚實、柔軟,疊得方正。
抖開,是一塊羊皮毯。
皮子鞣製得極好,呈淺米色,邊緣用深褐色的線縫出繁複紋路。
正面用天然染料畫著圖案:一輪彎月,月下是草原和狼群輪廓,右下角有個小小的符號——又是那兩個古字。
「這什麼?」肖越警惕。
「毯子。」巴特爾把毯子鋪在肖越行軍床上,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晚上冷,你帳篷漏風。」
肖越看著那塊明顯是手工鞣製、圖案精緻的羊皮毯,腦子又亂了。
「等等,」他抬手制止,掌心差點碰到巴特爾低垂的頭,「你先別鋪——這又是哪兒來的?」
「我做的。」巴特爾說得很平淡。
「你做的?」肖越音調拔高,「你還會鞣皮子?」
「嗯。」巴特爾鋪好毯子,用手掌撫平最後一點褶皺,抬眼看他,晨光從帘子縫隙漏進來,在他睫毛上鍍了層金邊,
「從小就會。五歲學剝皮,七歲學鞣製,十歲能獨立做一件皮袍。」
肖越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他低頭看看手裡沉甸甸的天珠項鍊,又看看床上那塊明顯花了心思的羊皮毯,再抬頭看看巴特爾那張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專注的臉……
送刀、送哈達、送項鍊、現在送親手做的毯子……
這小子的路數,好像越來越偏離初始畫風了。
「巴特爾,」肖越放下項鍊,雙手交叉放在膝上,擺出談判姿態,
「我們得談談。」
「談什麼?」巴特爾終於坐下,就坐在毯子邊緣,長腿曲著,膝蓋幾乎碰到肖越的。
「談你這些……呃。」肖越斟酌用詞,
「我理解,你們草原人熱情好客,但有些禮節,是不是有點……過於隆重了?」
巴特爾看著他,沒說話。
肖越硬著頭皮繼續:「比如這項鍊,資料上說這是你們薩滿傳承的東西,對吧?這麼重要的物件,隨便給一個外來考察的學生,不合適。」
「不是隨便。」巴特爾說。
「那是什麼?」
巴特爾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肖越右眼角那顆紅痣上。
帳篷里光線昏暗,但那點紅依然鮮明,像雪地里滴了血。
「你戴著,」他重複,「合適。」
「這是理由嗎?」肖越有點抓狂,
「合適就送?那要是我戴你們族長的帽子也合適,你是不是把帽子也送我?」
「你想要?」巴特爾認真問,眼神里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我不想!」肖越扶額,「我是打個比方!我的意思是,你得有個正常的、符合邏輯的理由!比如……比如你想跟我結安達(義兄弟)?」
巴特爾又沉默了。
帳篷外傳來張承的大嗓門:「肖越!王老師叫集合了!——咦,你帳篷里有人?」
帘子被掀開一條縫,張承的臉擠進來,看見巴特爾,眼睛瞬間瞪圓:
「我靠,肖越你倆——」
「我們在談正事!」肖越趕緊打斷,耳根莫名發燙,「馬上來!」
張承嘿嘿一笑,縮回頭,腳步聲遠去前飄來一句:
「『正事』……嘖嘖……大清早的……」
那語氣里的曖昧讓肖越想衝出去揍人。
巴特爾好像完全沒get到張承的調侃,他只是站起身,從褡褳里又掏出個小皮囊,放在桌上。皮囊是用整張羔羊皮縫的,針腳細密,上面還用紅繩系了個結。
「藥膏,早晚塗。」他指指肖越腳踝,「三天後能騎馬。」
「騎馬?」肖越一愣,「我還要騎馬?」
「要看祭壇,必須騎馬。」巴特爾說,「不會,我教你。」
他說完,彎腰,伸手——
肖越以為他又要公主抱,瞬間繃緊:
「你幹嘛?!」
巴特爾的手停在半空,看著他防備的眼神,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像在笑,但太快,肖越沒看清。
「拿這個。」巴特爾的手轉向,拿起桌上肖越剛放下的天珠項鍊。
然後,在肖越反應過來之前,他俯身,雙手繞過肖越脖頸——
溫熱的指尖擦過後頸皮膚,粗糙的繭子刮過那片細膩的肌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皮繩重新繫上,天珠墜回鎖骨下方,帶著沉甸甸的、不容忽視的重量。
「戴著。」巴特爾系好,手指沒立刻離開,反而在肖越後頸停留了一瞬,指腹摩挲過那塊突起的頸椎骨。
肖越渾身一僵。
「你——」
「晚上,」巴特爾直起身,打斷他,「篝火後,我來找你。」
「找我幹嘛?」
「教你認星。」巴特爾說,「契連族的星圖,和漢地不同。我們的祖先,靠星星找路,也靠星星……找人。」
他說完,掀開帘子出去了。
肖越呆坐在床上,脖頸後那塊皮膚還殘留著觸感——粗糙、溫熱、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他抬手摸了摸天珠。
然後猛地抓起床上的羊皮毯——毯子入手柔軟厚實,帶著陽光和草藥混合的乾淨氣味。
他動作頓住。
低頭細看毯子上的圖案。彎月、草原、狼群……還有那個符號。
他摸出手機,翻到昨天拍的古籍照片,放大對比。
符號一模一樣。
「月映」。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那處圖案,腦子裡亂糟糟的。帳篷外傳來婦女們擠奶的吆喝聲,遠處有牧羊犬在吠,牛鈴叮噹作響——這些草原日常的聲音,此刻聽來卻像某種古老的背景音,襯托著他內心的兵荒馬亂。
帳篷外傳來王老師的催促聲。
肖越深吸口氣,把毯子疊好放在床頭,抓起背包和狼頭杖走出去。
集合點,考察隊已經分好組。肖越、林薇、張承、李媛一組,負責訪談年輕族人;王老師帶另一組去拜訪長老。
林薇看見肖越,小跑過來,眼神往他脖頸瞟了瞟——天珠項鍊露在衣領外。
「肖學長,你剛剛找巴特爾……沒事吧?」她小聲問。
「能有什麼事?」肖越故作輕鬆,「就是把話說清楚——有些東西不能亂收。我是來做田野調查的,不是來收禮的。」
林薇欲言又止。
張承湊過來,勾住肖越脖子:「說說,你倆在帳篷里『談』什麼了?那麼久?」
「談民俗!談禮儀!」肖越把他胳膊甩開,「你以為都跟你似的,滿腦子亂七八糟的?」
張承壓低聲音:「肖越,我合理懷疑,這位草原少主是不是想……」
「想什麼?」
「想認你當乾哥哥?」張承說完自己先樂了,
「不然幹嘛又送傳承物又送手作禮?這熱情程度,趕上對待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了!」
肖越心裡那點疑慮被張承這麼一攪和,又模糊了。
干兄弟?倒也不是沒可能……草原人重義氣,萬一巴特爾真覺得他投緣,想結個安達(義兄弟)呢?
行吧,算他……有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