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里的酥油燈跳了跳,在巴特爾臉上切出深邃的明暗。
「我知道你是誰。」
他看著肖越,那雙眼睛在昏黃光線下深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夜空,裡面有暗流涌動,卻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更沉的東西——像是等了太久,終於等到對方問出這個問題,而他早就準備好答案。
肖越挑眉:「哦?那你倒說說,我是誰?」
「五歲那年。」巴特爾往前走了半步,距離拉近,昏黃的燈光在他身後投下巨大的陰影,
「我第一次夢到你。」
那股苦艾草混著篝火煙燻的氣息又籠罩過來。這次還混著夜風的涼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是他受傷了?
肖越來不及細想,面上扯出個痞笑:「做夢而已,我小時候還夢見自己娶了赤木晴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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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你回頭看了我一眼。」巴特爾的聲音低下去,像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站在雪地里,穿著很奇怪的衣服,領口敞開。你轉身走了。我想追,動不了。想喊,喊不出聲。你就那麼消失在月光里。」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有點干。
「十三歲那年。」巴特爾繼續說,目光落在肖越臉上,像在確認什麼,「冬天,遇上暴風雪。迷路了。」
肖越想起之前在馬背上,巴特爾說過這個故事——狼王阿杜救了他。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像草原深夜的篝火:
「阿杜來之前,我看見了你。」
肖越心臟漏了一拍。
「就在風雪裡,站著,看著我。還是這顆紅痣,還是這雙眼睛。」巴特爾抬起手,虛虛地籠在肖越臉側。像怕碰碎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聲音壓得更低,
「你朝我伸出手。」
帳篷里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馬嘶聲。
肖越感覺自己手心開始冒汗。
「後來阿杜來了。帶著狼群,把我圍在中間擋風,領著我走回營地。」巴特爾看著他,「但我一直記得,你來過。」
肖越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那是你凍糊塗了產生的幻覺」——「人在極端環境下會出現各種幻象這是有科學依據的」——
可話到嘴邊,他看著巴特爾那雙眼睛,那些話全堵在喉嚨里。
「十六歲。」巴特爾又往前走了一步,距離近得肖越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苦艾草的氣息,
「額格第一次帶我去祭壇。他讓我摸那塊神石。」
肖越腦子裡「嗡」的一聲。
神石。祭壇。那塊黑色的巨石。
他想起自己觸碰那塊石頭時,眼前閃過的那些破碎畫面——月光下的草原,狼群長嚎,一個眼角有紅痣的人影轉身離去,雪地里跪著的人,胸口插著刀,鮮血染紅白雪……
「我在神石上,」巴特爾盯著他,一字一頓,「又看見了你。」
「額格問我看見了什麼,我說,看見了我的月亮。」
那雙眼睛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裡面有火焰在燒,但被壓得很深很深:
「十四年。肖越阿哥,我等了你十四年。每一次看見你,都是同一個人。同一張臉。看到你第一眼,我就認出了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
「從來都只有你。」
肖越站在原地,感覺腦子有點轉不動了。
五歲,十三歲,十六歲……三次。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不同的情境下,巴特爾看見的都是同一個幻象——那個眼角有紅痣的人。
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
不,不可能。這太玄乎了。一定有什麼合理的解釋。集體無意識?文化期待下的自我暗示?還是那個祭壇的石頭確實有某種致幻成分,而他肖越恰好長了顆痣,所以巴特爾就對號入座了?
「肖越。」巴特爾叫他名字,聲音低低的,「我只要你。」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狠狠釘進肖越心裡。
那雙眼睛近在咫尺,深得看不見底,裡面有火焰在燒,有風暴在醞釀,還有一種肖越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十四年的等待終於等到這一刻,像是賭上了一切之後的那種孤注一擲。
帳篷里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肖越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巴特爾的眼睛裡,沒有半點玩笑。
只有一種深沉的、偏執的、近乎瘋狂的篤定。
像草原上的狼認定了獵物,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絕不鬆口。
肖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最擅長的就是在各種神秘主義敘事裡保持理性客觀。這種「神啟」「夢境」「預兆」之類的說法,他文獻里讀得多了去了——都是文化建構,都是心理暗示,都是——
「不是。」他抬手,抵住巴特爾的胸膛,掌心觸到那滾燙的皮膚,心跳隔著胸腔傳過來,咚咚咚,又快又重,
「你這個理不對。」
巴特爾低頭看著他,沒動。
肖越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智客觀:
「就算是真的——我是說假設——你夢見的、看見的,確實是我這個人。那又怎樣?」
他頓了頓,桃花眼眯起來,嘴角噙著那痞笑,但眼底有光在閃:
「長生天他老人家也沒經過我同意啊。他讓你夢見我,讓你等我,問過我嗎?我同意了嗎?」
巴特爾眉頭微微皺起。
肖越一看有戲,繼續說,越說越順:
「你這跟指腹為婚有什麼區別?啊?兩家大人還在娘胎里就把婚事定了,等孩子生下來直接拜堂——那孩子樂意嗎?有選擇權嗎?這不是包辦婚姻是什麼?」
他越說越順,手指在空中比劃,指節分明,在燭光里投下細長的影子:
「況且我爸媽生我的時候也沒跟你們簽合同啊!憑什麼你們定好了我就得認?」
巴特爾看著他,不說話。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深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夜空,有閃電在醞釀,有狂風在聚集。可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肖越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嘴上不能輸——他肖越什麼時候輸過嘴?
「愛情,是基於自由意志的非理性選擇!懂嗎?」他手指點了點自己胸口,又點了點巴特爾的方向,「就是兩個人自己看對眼了,看對眼懂嗎?不是被什麼天命安排好的!我跟你——」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卡殼了。
他跟巴特爾?
看對眼?
呸!當然沒有!他一個24k鋼鐵直男,怎麼可能跟一個男的——
「那我現在選。」
巴特爾忽然打斷他,他往前湊了湊,嘴唇幾乎貼上他的唇角,溫熱的呼吸拂過皮膚:
「肖越。我要你。你不是薩仁。我也要你。」
肖越整個人都懵了。
他看著巴特爾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那裡面燒著的、壓抑了十四年的火焰——
肖越腦子裡亂成一團,嘴上卻還硬撐著:
「算了,你、你還小,不懂什麼是愛情。」他擺擺手,一副「懶得跟你掰扯」的表情,桃花眼彎起來,嘴角噙著那標誌性的痞笑——雖然那笑容因為心虛而有點變形,「說了你也不懂。等有機會,哥哥帶你出去見見世面,你就知道——」
「你走不了。」
巴特爾打斷他。
那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把肖越的話釘回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