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這輩子沒這麼萬眾矚目過——還是在這麼詭異的場景下。
他努力維持風度,下巴微揚,嘴角掛著那點標誌性的痞笑,心裡卻把巴特爾罵了八百遍。
「就剛才最後那段,」肖越鬆開手,刻意退開一步,「我看一遍就會。」
巴特爾沒說話,開始慢動作分解。抬手,虛握,吹氣,指月,收心。
肖越跟著做。心裡卻在瘋狂吐槽:這人動作大得跟要撲人似的!學妹肯定覺得他特man吧?不行,小爺我得扳回一局!
肖越從小到大沒跳過這種舞。
步伐野性,動作大開大合,他一條腿還使不上勁,全靠巴特爾帶著轉。
幾步下來,襯衫領口在動作中蹭開兩顆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精緻的鎖骨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在火光里晃眼。
「不對。」巴特爾忽然靠近,一手握住他手腕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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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要慢。」
另一隻手按上他後腰:
「這裡,要沉。」
巴特爾的手臂穩穩箍住他腰。
真碰上了。
肖越腦子裡「嗡」一聲。那手臂鐵鑄似的,熱度透過兩層衣料烙在皮膚上,位置剛好是他腰側最敏感的那片——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兒敏感,但現在知道了,因為汗毛全立起來了。
「你……」肖越耳根發燙,想掙脫。
「別動。」巴特爾聲音壓得很低,氣流掃過他耳廓,
「跳舞,要放鬆。」
放鬆個屁!肖越內心咆哮,但眾目睽睽——尤其是林薇還在看著——他不能露怯。
他深吸口氣,強迫自己放鬆肌肉,跟著巴特爾的引導重新做動作。
這一次,味道對了些。
「很好。」巴特爾說,手卻沒鬆開,反而就著這個半擁的姿勢,帶著他轉了小半個圈。
肖越的襯衫下擺在這個過程中捲起一點,露出一截白皙緊窄的側腰。
火光一照,那截皮膚白得晃眼,腰線收進褲腰,漂亮得驚心動魄。
巴特爾的目光落在那片肌膚上,停頓了兩秒,喉結滾動。
然後他鬆手,退開。
肖越如蒙大赦,趕緊拽好衣服,心裡把巴特爾罵了八百遍——
絕對是故意的!故意貼這麼近!讓林薇看見他們友好又親密,顯得自己大度又從容!心機狗!
「跳得不錯。」巴特爾說,目光卻還黏在他腰側。
周圍響起掌聲和口哨聲,契連族人用蒙語喊著什麼,語氣歡快。
張承在那邊起鬨:「肖越可以啊!這舞跳得挺有味道!」
「還行吧。」肖越故作瀟灑地甩甩手,走回氈墊坐下,端起奶茶猛灌一口,才發現自己端的是巴特爾那碗蜂蜜奶皮子——拿錯了。
他想放回去,又覺得矯情,硬著頭皮繼續吃。
舞蹈環節繼續,有幾個年輕族人邀請考察隊女生跳舞,張承也湊熱鬧去了。
肖越腳疼,樂得不動,一邊吃零食一邊用餘光觀察林薇。
林薇正和謝濤討論剛才的舞蹈動作,但肖越敏銳地注意到,她的視線每隔幾秒就會飄向巴特爾——不是那種花痴的看,而是帶著學者的審視和……好奇?
她在研究他?肖越心裡警鈴大作。
就在這時,巴特爾又過來了。
這次他手裡拿著把馬頭琴。
他在肖越旁邊的空氈墊坐下——距離近得膝蓋幾乎相碰——將琴擱在腿上。
「想聽什麼?」他問,眼睛看著肖越。
肖越被問懵了:「我……隨便。」
巴特爾低頭調弦,琴弓輕拉,流淌出的正是剛才那首《月光謠》。
旋律比舞蹈時更慢,更纏綿,像深夜草原上的風,裹著露水和思念。
巴特爾低垂著眼帘,睫毛在火光里投下小片陰影,手指在琴弦上滑動,每一個音符都像在說話。
肖越不知不覺聽入了神——彈得還挺好聽。
直到一曲終了,巴特爾抬眸看他:
「聽懂了嗎?」
「挺好聽。」肖越誠實地說,「但詞聽不懂。」
巴特爾沉默片刻,用漢語低聲念:
「長生天把月光揉碎,撒在你眼角。」
「我找了九十九座敖包,數完九萬九千顆星星。」
「這一世,你終於看向我。」
他的聲音很低,像在念咒,又像在嘆息。
肖越心臟莫名一跳,他乾笑兩聲:
「挺浪漫啊,你們草原情歌。」
巴特爾深深看他一眼,忽然抬手——
解下了自己頸間那條天珠項鍊。
舊皮繩串著九顆深褐色天珠,中央那顆最大,刻著繁複的紋路,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那皮繩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卻保養得很好。
「這個,」巴特爾抬手,越過篝火晃動的光影,將項鍊直接戴在了肖越脖子上,
「給你。」
皮繩還帶著他的體溫,天珠貼在肖越鎖骨下方,沉甸甸的。
肖越徹底愣住了。
全場再次寂靜。
連原本在說笑的族人都停下動作,看向這邊。幾個老人交換著眼神,神情複雜。
王老師輕輕「咦」了一聲,吳老師鏡片後的眼睛眯起來。
「這……」肖越反應過來,手忙腳亂要摘,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戴著。」巴特爾按住他的手,力道不容反抗,「保平安。」
他的拇指無意間擦過肖越鎖骨上方那片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肖越僵住,腦子裡瘋狂分析:
——當眾送貼身項鍊?價值不明但顯然很珍貴?這已經超出普通「情敵炫富」範疇了吧?
難道是想用重禮砸暈我,讓我自覺退出?還是說草原習俗里送項鍊有什麼特殊含義?
他偷瞄林薇,發現學妹正看著項鍊,表情不再是單純的欣賞或好奇,而是一種……恍然大悟後的無奈?
「肖學長,」林薇忽然開口,聲音輕柔,「這項鍊很配你。」
「啊?是嗎?」肖越乾笑,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天珠表面。
觸感溫潤,但指尖在最大那顆天珠背面摸到一點凹凸——是刻痕。
他正想細摸,巴特爾站起身。
「明天,」他說,「帶你看薩滿祭壇。」
說完,不等肖越回應,他轉身走入人群,深棕色皮袍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肖越摸著脖子上的項鍊,轉頭看林薇:「學妹,他剛說什麼來著?」
林薇卻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
「肖學長,你……真的沒覺得巴特爾對你特別好嗎?」
「特別好嗎?」肖越眨眨眼,「有嗎?不就是正常待客——哦,可能因為我是男的,所以動作隨意了點。」
林薇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搖頭笑了:「算了,你慢慢體會吧。」
她起身去找李媛說話,留下肖越一個人摸著天珠發愣。
張承這時溜回來,一屁股坐下,盯著項鍊眼睛發直:
「我靠……肖越,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天珠啊。」
「這是契連族薩滿傳承的天珠!」張承壓低聲音,
肖越手一抖:「……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張承表情詭異,
「按契連族的規矩,這東西要麼傳給兒子,要麼送給——」
他頓了頓,湊到肖越耳邊,用氣聲說:
「命定之人。」
肖越腦子裡「嗡」的一聲。
命定之人?什麼命定之人?什麼玩意兒?
他頓時覺得脖子上的項鍊重如千斤,燙得要命。
「不行,我得還給他。」肖越伸手要摘。
「別!」張承按住他,
「你現在摘,等於當眾打他臉!在草原上這很嚴重!」
肖越手停在半空,進退兩難。無語了,這什麼破習俗!
篝火漸弱,晚會接近尾聲。族人陸續散去,考察隊也開始收拾東西。
肖越拄著拐杖起身,腳踝的疼提醒著他今天的狼狽。
他走回帳篷的路上,總覺得暗處有視線跟著他。
回頭,卻只有月光下空曠的草原,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狼嚎。
帳篷里,他點亮太陽能燈,取下項鍊仔細看。
最大那顆天珠背面,刻著兩個極小的符號——和白天蒙古刀鞘上的一模一樣。
他摸出手機,依舊沒信號。
但相冊里有張下午拍的古籍殘頁照片,李媛幫忙翻譯了一部分。
他放大,在邊緣找到類似的符號。
旁邊手寫注釋:
「月映」
「契連古語:天命姻緣」
肖越盯著那四個字,手指一點點收緊。
天命姻緣?
不可能吧,翻譯錯了吧!開什麼玩笑。
難道……巴特爾喜歡的不是林薇?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肖越自己都嚇了一跳。那他在追誰?
如果對象不是林薇……
肖越猛地搖頭:打住打住!肖越你腦子進水了!他是男的!你也是男的!24k純直!
項鍊被他攥在手心,天珠稜角硌著皮膚,微微的疼。
帳篷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肖越渾身繃緊,盯著帘子。
但那人沒進來。只在外面站了很久,久到肖越幾乎要睡著了,才聽見一聲嘆息,和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月光從帘子縫隙漏進來,照在肖越眼角那顆紅痣上。
微涼。
卻隱隱發燙。
就像他此刻混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