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剛才還在為那破謠言氣得肝疼,這會兒盯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日期,他整個人「騰」地坐直了——
八月二十二號。
好傢夥!他母上大人的生日!
肖越一骨碌從行軍床上翻下來,掀開帳篷帘子就往外沖。
草原的夜已經徹底黑透了。月亮還沒升起來,只有滿天星斗密密麻麻地擠著,銀河橫跨天際,像誰打翻了一袋碎鑽。遠處營地的篝火已經熄了,只剩幾點零星的光從蒙古包縫隙漏出來。夜風吹過,草浪沙沙作響,帶著露水的涼意和遠處牛羊歸圈後留下的溫熱膻氣。
肖越握著手機,四處找信號格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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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信號跟抽風似的,有時候滿格,有時候直接歸零。他舉著手機在營地邊緣轉悠,一格,兩格,又掉回一格——
「祖宗啊,給點面子行不行?我媽一年就過一次生日!」
他邊嘀咕邊往遠處走,不知不覺離營地越來越遠。
終於,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小土坡上,信號格穩在了三格。
肖越趕緊撥出那個聯繫人列表置頂的美伢頭像。
嘟——嘟——嘟——
「餵?」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女聲,帶著點慵懶,「這麼晚打電話,又沒錢了?」
「媽!」肖越桃花眼彎起來,語氣里那股子貧勁兒藏都藏不住,「生日快樂!草原信號不好,我提前祝您越來越美麗越來越年輕!您兒子在草原深處給您請安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傳來肖越他媽林靜那標誌性的、帶著點杭州口音的普通話:
「快樂。你領個女朋友回來我更快樂。別一天到晚在外面飄了沒個正行,快畢業了該考慮人生大事了!」
肖越嘴角抽了抽。
來了來了,經典開場白。
「太誇張了吧老媽!」他往草坡上一坐,扯了根草莖叼在嘴裡,「這是我的學業啊!你以前不都說不讓早戀、好好學習最重要嗎?」
「那是以前。」林靜慢條斯理地說,「現在你二十四了,該換劇本了。
肖越決定拋出那個萬年擋箭牌:「我這不正在追著呢嗎?」
「追追追,」林靜的聲音裡帶著冷笑,「每次問你都在追。我把你生這麼好,不是讓你一直當單身狗的。」
肖越:「......」
親媽,絕對是親媽。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然後一個沉穩的男聲接了過去:
「兒子啊,別聽你媽說這麼多。最重要的是做!」
肖越:「……」
他爸這話,怎麼聽著怪怪的?
肖騏繼續說,帶著那種街道辦主任特有的、四平八穩的溫和:「你現在該學的,就是你爸我——先學會作為一個男人的擔當和責任,再成家立業。知道不兒子?」
肖越鬆了口氣。還是他爸說話正常。
「知道知道。」他點頭如搗蒜,「您放心,我一定——」
話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林靜的聲音:「他有什麼擔當?當年追我的時候——」
「哎老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肖騏的聲音明顯心虛起來。
肖越「噗」地笑出聲。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然後是林靜的聲音:「行了,草原冷,多穿點。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知道!媽您生日禮物我回去補!」
掛斷電話,他坐在草坡上,盯著滿天星星發了一會兒呆。
草原的夜安靜得過分。遠處有夜鳥撲棱著翅膀飛過,草叢裡有什么小東西窸窸窣窣地竄動。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若有若無的狼嚎,悠長蒼涼,此起彼伏。
肖越忽然有點想家了。
想北京胡同里那棵老槐樹,想家門口那家滷煮店,想他媽做的炸醬麵,想他爸喝完酒拍著他肩膀說「兒子,健康快樂就行」的樣子。
肖越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起身回去——
腳步聲。
他猛地轉頭。
幾道人影從夜色里走出來。
月光還沒升起來,星光不夠亮,肖越看不清他們的臉。只能看出是幾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穿著深色的蒙古袍,走路帶風,一看就不是善茬。
走近了,星光才勉強勾勒出領頭那人的臉——
二十來歲,臉上有道舊疤,從左邊眉骨一直劃到顴骨,在夜色里泛著猙獰的白。眼神陰鷙得嚇人,像草原上那種被族群驅逐的孤狼,渾身上下透著不好惹的氣息。
他身後跟著三四個同樣面色不善的青年,一個個膀大腰圓,看肖越的眼神像在看什麼獵物。
肖越後頸汗毛一炸。
這臉......有點眼熟啊?
他腦子飛快轉著,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幾天前,巴特爾在那達慕上給他贈弓的時候,有個人跳出來嘲諷,說什麼「討好漢人」「傳承天珠送給外人」之類的。
就是這張臉。那個叫什麼來著......赤那?
肖越心裡警鈴大作,但面上不動聲色。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掛上那個標誌性的痞笑:
「喲,幾位大哥也出來看星星?草原的夜景確實不錯,適合夜跑適合遛彎適合思考人生。那什麼,你們繼續,我先回去了,明天還得早起幹活呢。」
他隨便扯了幾句,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營地方向走。
跟這幫人,沒什麼好聊的。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
一隻大手猛地扣住他胳膊。
力道大得驚人,像鐵箍一樣,肖越整個人被拽得一個踉蹌。
「我靠!?什麼毛病!」肖越掙了掙,沒掙開,桃花眼瞪圓了,「這麼沒禮貌?有話說話,動手動腳幹嘛?」
赤那沒鬆手。
他就那麼盯著肖越,那道疤在夜色里顯得格外猙獰。他身後幾個青年已經圍上來,堵住了肖越回營地的路。
赤那偏頭,用蒙語跟旁邊的人飛快說了幾句。那幾個青年點點頭,目光落在肖越身上,帶著某種肖越讀不懂的——興奮?嘲弄?
然後赤那轉回頭,用生硬的普通話,一字一頓地問:
「你,巴特爾的薩仁?」
肖越一愣。
薩仁?月亮?這稱呼他最近可太熟了。
從額格·雅德根嘴裡說出來,帶著慈祥;從巴特爾嘴裡說出來,帶著蠱惑;從這人嘴裡說出來——
怎麼聽著像在罵人?
「什麼玩意兒?」肖越皺眉,又掙了掙胳膊,還是掙不開,「別瞎扯淡了行嗎?我得回去睡覺了。你們草原人夜生活這麼豐富的嗎?大半夜不睡覺出來溜達?」
赤那盯著他,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笑。那笑容在夜色里,配上那道疤,怎麼看怎麼瘮人。
「現在,」他一字一頓地說,手上力道又緊了幾分,「是我的薩仁。」
肖越:「???」
什麼玩意兒?!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性——這人是不是腦子有毛病?還是他剛才說的蒙語是在商量怎麼把他燉了吃肉?
「跟我走。」赤那說。
不是請求,是命令。
肖越這下是真火了。
他肖越從小到大,還沒被人這麼對待過!
「不是,」他深吸一口氣,桃花眼裡燒著火,語氣卻儘量保持著那種「我在跟神經病講道理」的冷靜,「您是不是得去看看精神科了?什麼你的我的,我是我自己的人!跟巴特爾沒關係,跟你們更沒關係!鬆手!」
赤那沒鬆手。他反而往前一步,那張帶疤的臉湊近,看起邪乎得很。
「巴特爾的東西,」他說,聲音裡帶著某種扭曲的快意,「我都要。」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
好傢夥,這是沖巴特爾來的?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那些民俗案例里的部落內鬥、爭權奪利——那個赤那的阿爸想當族長,巴特爾是少主,自己莫名其妙成了這鬥爭的靶子?
「大哥,」肖越扯出個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您這邏輯有問題。我不是東西——呸,我不是任何人的東西。您跟巴特爾有什麼恩怨,你們自己解決,別拉上我成嗎?」
赤那沒理他。
他朝那幾個青年揚了揚下巴,說了句蒙語。
幾個人立刻圍上來,兩個人架住肖越的胳膊,力道大得他根本掙不動。
「我操你們——」
肖越話沒說完,一塊粗糙的布就捂上了他的嘴。
刺鼻的氣味衝進鼻腔。
乙醚?還是什麼草原土製迷藥?
肖越腦子開始發昏,眼前的人影變得模糊。他拼盡全力掙扎,但那些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按著他。
最後的意識里,他看見的是頭頂那片星空。銀河橫跨天際,清晰得能看見明暗交織的紋路。
遠處有狼嚎,悠長蒼涼,此起彼伏。
像在呼喚什麼、又在警告什麼。
然後,黑暗徹底淹沒了他。